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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说,三搬如一烧。每一次迁徙都要舍弃掉些什么,元气也好,记忆也罢,都在搬场扬起的尘埃里消散。从小到大,我家搬场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不过三四次。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搬家,几乎都是因为父母自身的努力,才把安排日子的空间拓展得舒畅几分。在我心中,这几次搬离熟悉的居所,是为前一段人生打上的标点符号,不是沉重的句号,更像一个个阶段的分号——喘息片刻,然后继续书写。
然而,从水霞小区搬回重新装修过的中山公寓那一次,是我人生第一次自己主持的搬家行动,它是一个带着破折号的转折,突兀地横亘在我的生命里。
那时,妈妈刚过世一年多。那个从股海翻腾到邻里人情,事无巨细都要亲手操持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站在二十几个收拾起的纸箱中间,书橱空荡荡的,玻璃一如我们刚刚搬来时般光洁,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尘埃在光线中旋转,像无数细小的往事不肯落地。纸箱外层标注着“牛牛的书”“画册”“我的书”“他的书”,我的笔迹潦草,找不到半点往日的温度。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毫无征兆。我终于学会把两年多来零零碎碎的日子,装进了方方正正的纸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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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从前是如何做到的呢?我人生中经历过的有限的几次搬场,都是妈妈在为细节如何安排得万无一失而忙碌不停。小时候的搬家前夜,最后一个睡的一定是她,她在灯光下一遍遍捆扎书籍,用层层旧报纸包好碗碟,确认每一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一个人,似乎能把整个家装进几十个箱子里,然后呼朋唤友,在新的地方,又像变戏法一样,把那些箱子打开,把家重新安顿好。她的力气似乎永远用不完,她的精神似乎永远不会垮。那不是与生俱来的力量,那是一种面对生活的决绝,是一种在一次次搬家中迎来希望、送走过往的韧性。她是一个在生活洪流里稳稳站着的人,而我,却像一株被修护得极好的盆景,对着滚滚洪流目瞪口呆。
那也是我第一次与搬家公司打交道。我把纸箱的数量、家具的件数、新旧地址的距离,都写在便签纸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人例行公事的询问,问我有无大件、有无电梯、衣柜是否需要安装。我一一回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约好时间,挂掉电话,我想,从前这些都是妈妈的事,她总能用最便宜的价格叫到靠谱的工人,连讨价还价都带着笑意。而现在的我,就照着网上的评分一家一家打过去,像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但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常常在整个搬场过程中停顿下来,角色代入般地想象:如果此刻妈妈在,她会怎么做?这样一想,心里的线,陡然绷紧,又瞬间松开。
妈妈说过,“整理物事的过程,是一个思考去留的过程。”
我忽然觉得,这次搬家,我给自己的人生打下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标点。它不是破折号,而更像一个省略号,留下一段空白,让未来自己去填充。
妈妈带走的,是一种全能,一种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庇护。她留给我的,除了那些纸箱里装着的日常,那些她曾经擦拭过的瓷碗,那些扎得整整齐齐的我的照片信笺和每一份印成铅字的文章,还有如何告别,又如何重新开始。
如今,我已不再害怕那些堆叠的纸箱。我知道,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涉水而渡,此岸是昨日,彼岸是明朝,而舟楫,不过是自己那颗在颠簸中一寸寸硬朗起来的心。三搬如一烧,烧去的,大约是旧日里那些多余的怯懦;余下的,是继续行走的勇气。
原标题:《十日谈·搬场 徐佳和:“搬场”的符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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