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城里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直到街边的银杏叶染上金黄，一片片打着旋儿飘落，才惊觉季节已悄然更替。这满目的金黄，总让我想起沂蒙山区的秋，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红彤彤的地瓜，想起那些与父母一同劳作、浸满汗水的日子。
沂蒙山多山岭薄地，别的庄稼难长，唯独地瓜耐旱耐瘠，成了乡亲们赖以生存的口粮。金秋十月，刨出的地瓜铺满田埂山坡，远看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可那时的我，从不见这景致里的诗意，只记得满身的疲惫与酸痛。“三春不如一秋忙”，这话一点不假。一到秋收，学校便放秋假，我们这些孩子也成了家里的半个劳力。
天刚蒙蒙亮，父母就带着干煎饼和咸菜下了地。父亲抡起撅头，一下下刨开坚硬的土地，泥土混着地瓜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和母亲跟在后面，割秧、拾瓜、切片。早先是用搓板切，后来换成了切片机，可那“咔咔”的声响，依旧敲打着每一个忙碌的日夜。梯田上，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吆喝声、训斥声、切片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秋日里最鲜活的交响。
晾晒地瓜皮子是最磨人的活计。得把切好的地瓜片一片片摊开，整整齐齐铺在地里。深秋的山风带着凉意，不少孩子累极了，就趴在地里睡着了。最怕的是连阴雨，半干的地瓜皮子被雨一淋，就会发霉变黑，长出一个个圆洞，乡亲们戏称“成了眼镜”。这样的地瓜皮子摊成煎饼，又苦又涩，可遇上歉收年景，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半夜里，若听到邻居喊“下雨了，快起来抢地瓜皮子”，全村人都会立刻起身，打着灯笼、挑着筐篓往山上跑。漆黑的山路上，灯火点点，人影绰绰，鸡飞狗跳间，竟比过年还热闹。
如今，老家的地瓜越种越少，孩子们把地瓜当成了稀罕物。酒店的饭桌上，一盘蒸地瓜总能引来众人的夸赞，说它是健康粗粮。可我夹起一块，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不是它不好吃，而是那些浸满汗水的记忆，那些与父母一同劳作的日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秋风又起，银杏叶落。我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忽然明白，那些苦累的日子，早已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它让我懂得，每一份收获都来之不易，每一粒粮食都饱含艰辛。这，或许就是土地给予我们最深刻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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