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立教授：深耕胃癌诊疗30余年，以迭代医术为晚期患者破局

胃癌晚期一度被视作“不治之症”，肿瘤的隐匿浸润、远端转移，让无数患者错失手术机会、陷入绝境。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李国立教授扎根晚期胃癌诊疗30余年，独创“动静脉结合”治疗方法，不断迭代诊疗方案，将无数被判“生存期寥寥”的晚期患者，从生死边缘拉回。他以“癌是一棵树”的通俗理念看透肿瘤浸润本质，以优化给药路径革新化疗方案，以坚守与初心深耕临床、持续探索。近日，康迅网有幸对话李国立教授，现分享访谈实录，以期对临床有所帮助。

康迅网：您在治疗理念中说“癌是一棵树，看到树冠的形状就知道树根蔓延到哪里”，您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为每个患者建立独立档案、用相机记录复盘。如今影像和分子诊断已远非当年可比，您认为现在判断“树根蔓延”最可靠的依据是什么？

李国立教授：我把肿瘤比作树木，其实是为了让大众更通俗地理解肿瘤的特性。严格来说，恶性肿瘤的危害远比普通树根蔓延更复杂，树根蔓延只能形容肿瘤原发灶的深层浸润，而恶性肿瘤还有一个核心致命特性——转移，也就是肿瘤细胞脱离原发灶，扩散到身体远隔脏器，这也是晚期肿瘤难治的关键。

判断肿瘤的浸润、蔓延程度，核心根源取决于肿瘤自身的生物学特性。不同恶性程度的肿瘤，侵袭能力天差地别：恶性程度偏低的肿瘤，浸润、蔓延速度慢，扩散能力弱，远处转移出现得晚；而恶性程度高的肿瘤，向深层组织侵袭的能力极强，早期就可能发生远处转移，进展速度快。

现如今临床评估肿瘤蔓延的手段十分丰富，螺旋计算机断层扫描（CT）影像诊断是目前最常用、最基础的核心方法，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但我们临床判断绝对不能只看影像轮廓，影像上看到的肿瘤边界、大小，只是肿瘤的“树冠”，对于恶性程度高的肿瘤，即便CT显示肿瘤轮廓局限在某个位置，它的微小浸润触角，其实早已突破影像可见的边界。尤其是肿瘤紧邻大血管、重要脏器时，不能仅凭影像判断是否粘连侵犯，必须结合肿瘤恶性程度综合评估。

所以，当下最精准的判断方式，是影像形态+分子病理+基因检测的结合。通过影像看清肿瘤大体轮廓与位置，通过病理、基因检测明确肿瘤的恶性等级、侵袭特性，双向结合，才能精准判断肿瘤真实的浸润范围，避免单纯依靠影像造成的判断偏差。

康迅网：您在1995年开始探索术前化疗，2002年正式提出“动静脉结合”方案，核心理念是“让每种药物用最适合的途径进入体内”——时间依赖性药物经静脉，浓度依赖性药物经动脉。如今靶向和免疫治疗已加入转化治疗的武器库，这套“动静脉结合”的思路是否也在迭代升级？如何与免疫、靶向联合？

李国立教授：这套理念30年来一直在迭代升级，并且和当下的免疫、靶向治疗形成了很好的协同效应，疗效实现了跨越式提升。

我1995年从日本进修回国后，就认识到一个问题：胃癌的治疗效果，并不和手术范围的无限扩大成正比。很多晚期患者肿瘤浸润范围广，即便扩大手术切除面积，也难以清除微小病灶，复发风险极高。所以我当时确立了核心思路：先缩瘤、再手术，通过药物干预让肿瘤缩小、浸润范围变小，保留原有手术安全切除范围，以此扩大手术安全距离，大幅提升根治概率。

早年化疗药物疗效有限，我们最先采用联合化疗模式，将作用于肿瘤细胞不同增殖周期的药物搭配使用，全覆盖杀伤肿瘤细胞，提升化疗效果。而我提出的“动静脉结合”方案，是在联合化疗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给药途径、精准匹配药效：时间依赖性药物需要持续作用于肿瘤细胞，通过静脉匀速输注，保证长效起效；浓度依赖性药物通过动脉局部给药，快速提升病灶局部药物浓度，精准打击原发肿瘤，最大化提升化疗杀伤力。

这套传统方案30年里挽救了无数晚期患者，而靶向、免疫治疗的普及，让这套体系实现了质的升级。我从2016年开始将免疫治疗与动静脉结合化疗联用，临床效果远超单纯化疗，实现了1+1＞2的协同增效效果。

康迅网：您曾分享过一个36岁患者的真实故事:消化道完全梗阻、多家医院判“只剩半年”，经过动静脉结合化疗+免疫治疗后恢复进食，最终成功手术，生命延长了3年多，从容完成了所有心愿与家人告别。今年9月贵院报道，您团队为80岁“皮革胃”老人成功实施胃癌根治术，术后病理从术前的T4N2降期至T2N0M0。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您见过太多“被判死刑”的晚期患者获得新生。这些故事背后，支撑您30多年“死磕”晚期胃癌的动力是什么？

李国立教授：回望30余年临床之路，我的初心和动力，其实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成长，都是临床一线、患者故事带给我的最真实的感悟。

第一阶段。上世纪90年代初，我还是一名年轻医生，曾遇到一件让我记忆犹新的事。当时我办一件事遇到难题、手足无措，一位工作人员热心帮我妥善解决所有问题。事后我才发现，这位好心人，是我曾经成功完成阑尾炎手术的患者。

那一刻我深刻领悟到“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道理。医者用心对待每一位患者、全力以赴做好每一台手术、治好每一次病痛，不仅是治病救人，也是在坚守初心、传递善意。这份朴素的信念，成为我从医最初的底色。

第二阶段。我从日本进修回国后，曾接诊过一例31岁的晚期皮革胃患者，她在孕期出现的胃部不适，全部被妊娠反应掩盖，产后确诊时已经是胃癌晚期，病情危重。当时科室评估手术风险极高，我们只能无奈劝说她先回家休养。

我推着轮椅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孩子趴在她怀里哭闹，那一刻我心里无比揪心。我真切意识到，肿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病痛，而是一个家庭的灾难。从那以后，我的行医理念彻底改变：面对每一位晚期重症患者，我都不愿轻言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全力以赴创造机会，帮患者守住生机、守住一个家庭的圆满。

第三阶段。现在，我认为我的医术、理念、经验，从来不是个人的成果，而是前辈医者的铺垫、无数患者的馈赠。一代代医学前辈深耕临床、积累经验，无数患者用自身病例，帮我们验证诊疗方案、完善医学认知，如同人梯一般，把我们托举到更高的诊疗高度。

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停下探索的脚步。我始终坚信，医者的技术、理念、经验，不属于个人，而属于全人类。我们唯有持续深耕、不断迭代、突破瓶颈，把成熟的诊疗技术传承下去、优化升级，攻克更多晚期肿瘤难题，才能不负前辈铺垫、不负患者信任、不负医者使命。

专家简介

李国立 教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滨江胃肠外科主任

国家卫健委医院管理研究所外科基础技能提升项目专委会专家

中国抗癌协会胃癌专委会常委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理事

国家卫健委能力建设与继续教育肿瘤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消化道肿瘤专委会常委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分会肿瘤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分会上消化道外科专家工作组委员

江苏省抗癌协会常务理事

江苏省抗癌协会胃癌专委会荣誉主委

江苏省医学会肿瘤学分会副主委、胃肠学组组长

我国在国际胃癌学会（IGCA）8位创始会员之一

2002年探索出“动静脉结合”的术前化疗方法，使很多晚期胃癌病人获得满意的手术切除效果，创造出长期生存的“生命奇迹”。

采访专家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李国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