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人民政协网
“在最远的地方,我最虔诚。”——保罗·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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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我俩有许久没见面了。金畅整个人靠在讲台边上,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虽然在外面晒得皮肤有些黑,但他身上那股阳光和朝气一点儿没减,反而因为最近连轴转,整个人显得格外有精气神。我把设备放在窗边,点开录制,这场采访就算开始了。也没有什么刻意的打光,倒不如说这就是一个普通下午的闲聊。
我叫他青年艺术家,他说“你不要提那么多虚的东西,不好。我觉得做采访还是做实诚一点。”他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先把题目告诉我,我先准备一下。”
我最后并没有告诉他内容。看着眼前的金畅,我忽然想起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经历,到底藏着多少个埋头学习的深夜,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奔波?他没有提及这一路的困难,反而笑着说其实没有那么累:“就像你看电影,你一天看三四部一定会累,但这种累是可接受的。”
第一章 先把颜色画满
聊起早期创作,我发现那几年他画得很多,也总愿意把自己的作品发出来。我问起缘由,他说:“后来快赶上疫情了,也正好要毕业,就是觉得,既然画了画,或者写了东西,正好有地方发出来。哪怕画得丑,至少发出来了。”
金畅,把自己比作一张白纸,而本科阶段就是不断往这张纸上增加颜色的过程。他在中国戏曲学院学习戏剧影视美术设计,同时又到中国传媒大学修读网络与新媒体双学位。问起为什么本科时还要再修一个专业,他说:“因为正好当时网络与新媒体很有用,我们设计这个专业,和网媒专业有很多交叉的地方。”那几年,他总想着多学一点、多做一点,也希望自己画过的、写过的东西能够真正留下来。
后来,随着经历渐渐增多,他也开始意识到,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过去加入的一些协会、参加过的一些评选,慢慢不再成为生活的重点。“我收到的一些奖项,后面都觉得得了没有用,填表报送太浪费精力和时间了。现在我觉得,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多一些,在沉淀沉淀的时候会更好。”我问,沉淀是不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绽放,他笑着说:“下次绽放?下次可能绽放不了了,这朵花就萎了。”
但这种变化并不是对过去的否定。很多人喜欢说“大道至简”,金畅却觉得,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应该一开始就是“大道至简”。面对一张白纸,就应该先在上面画下很多颜色和形状,哪怕其中有黑色,有并不好看的颜色,甚至有后来发现没有用的东西,也得先让它留下来。经历过繁复,后来再看到纸上的留白时,才会真正明白那一两笔为什么在那里。
第二章 出发的勇气
在戏曲学院学习时,金畅常常思考传统戏曲如何面对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大家都在寻找原因,也在讨论应该如何改变。带着“看看外面的古典戏剧怎么做、受众是谁”的困惑,他怀着满腔热情去了意大利。
真正置身其中后,他发现,当地传统戏剧与现当代剧场之间有着相对清晰的边界。传统的古典戏剧往往保留其原有面貌,而新的现当代剧场则大胆探索新的表达,并不急于在两者之间寻求折中。
除了戏剧观念上的冲击,在佛罗伦萨大学和那不勒斯美术学院学习的日子里,学术训练同样带来了不小的挑战。他在佛罗伦萨大学接触了一个相对冷门的方向——文化和宗教学。相关课程对语言能力要求很高,除英语和意大利语之外,还需要接触拉丁语、古希腊语等古代语言及相关文献。
金畅坦言,如果自己的英语再扎实一些,或者意大利语能够真正达到本地人的水平,他可能真的会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而在那不勒斯美术学院的学习,则让他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语言、戏剧与文化之间的关系。聊起《茶花女》时,他尤其注意到,同一部作品进入不同的语言与文化语境后,往往会产生新的理解与联想。原作所处的欧洲社会语境,与作品进入中国之后形成的审美接受并不完全相同,而翻译本身,也参与了这种意义的重新生成。
第三章 气韵生动
这种在异国文化间体会到的“呼吸感”,不仅体现在他对文本的理解上,更深深地渗透进了他的绘画与空间创作中。
谈及本科时期的创作,金畅笑着坦言自己当时“画得比较杂”。由于专业是戏剧影视美术设计,他的日常创作主要围绕舞台气氛图、空间概念图、造型图以及装饰性绘画展开。他的爱好是“瞎画点什么”,他也开始摸索一些和传统图像、戏曲视觉以及民间美术相关的艺术尝试。“我们这个专业的绘画,核心其实是在画面里建立空间、人物与情绪之间的关系。”但从个人志趣出发,他一直对传统文化里的视觉形态情有独钟。敦煌壁画、戏曲脸谱、古代建筑纹样、民间年画……这些古老的符号在他眼里都有着一种很深的生命力。“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金畅把本科形容为一个不断观看、吸收并尝试的“地基阶段”,那些留下的稚嫩画笔,也勾勒出了他最早的审美兴趣与创作方向。
如果说本科的尝试更多源于一种自发的“审美本能”,那么在意大利学习宗教学的经历,则进一步改变了他理解图像的方式。
“学习宗教学并不是让你信仰宗教,它研究的内容很宽,要看它想告诉你什么。”金畅说道,这段学术经历虽然没有立刻具象化为某一张具体的画作,却改变了他观看艺术的方式。宗教学让他开始关心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通过神话、仪式、建筑、图像、身体和空间安放自己的精神经验。“以前看一件作品,我可能会先看形式、色彩、构图,判断它好不好看;后来我会进一步去想:这个图像为什么会出现?它在某种文明里承载了什么情感?它和恐惧、希望、审判、救赎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种视角的转换也给他的舞台设计和绘画创作带来新的启发。舞台空间不再仅仅是一个供演员表演的场景,它也可以像教堂、祭坛、废墟、广场一样,成为人物内在精神处境的外化。黑格尔曾将艺术理解为“理念的感性显现”,金畅对此感受很深——真正能打动人的作品,往往有一种精神性的重量。宗教学让他意识到:创作不能只停留在漂亮的形式外壳上,还要向内走,走到人的精神经验里去。
这种“向内走”的探索,也体现在他对传统壁画的抽象化转化中。在创作那幅敦煌壁画的抽象化作品时,金畅提到了最初的参照——敦煌莫高窟前室西壁的唐代壁画《北方天王像》。
“一开始打动我的是它细腻的线条和鲜活的色彩,那是经历了漫长时间后依然不散的精神气息。”但在真正着手抽象化创作时,他的视线开始从具体的“天王形象”中抽离,逐渐转向捕捉其整体气韵:衣纹的走势、色彩的沉着、壁画斑驳的肌理,以及人物姿态里那种庄严又流动的力量。
金畅说,敦煌壁画最让他着迷的地方,在于一种“静中有动”的生命感。人物看似安定在那里,可衣带、身姿、线条之间又像有风在穿行。中国画论讲“气韵生动”,正是这种在时间风沙中保留下来的、温热的生命力。在作画时,他没有直接照搬完整形象,而是将自己在临摹中感受到的线条、色块、节奏和精神气息提取出来,重新组织到画面中。
他将这个解构传统的过程形容为一次“忘却”的旅程:“先靠近传统,理解传统,再把具体形象慢慢放下,留下心里真正被触动的部分。”正如古人所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金畅追求的是画面里既有敦煌的影子,也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面对传统,我们要有敬意,也要有转化的勇气。敦煌像一条很深的河,前人已经把光、色、信仰和生命都留在里面。今天的创作者站在河边取水,重要的是让这份古老的水意,继续滋养当下的表达。”
而这种灵动表达的背后,依靠的是扎实的传统功底。在谈到具体的临摹次数时,金畅回忆说,当时那幅作品经历了反复的临摹与调整。第一次临摹主要是为了熟悉原图,去理解人物的结构、比例关系和大的线条走势;第二次则将目光锁定在细节上,去琢磨衣纹怎样转折、色彩怎样叠加、人物动态怎样形成一种内在的节奏;直到后面进入抽象化处理时,手上的笔触已经建立在前期多次观察与熟悉的基础之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绘画也是这样。”金畅笑着晃了晃手,只有反复看、反复画,手上才能慢慢有感觉。那些临摹对他而言是一个逐渐靠近的过程:“第一次是看见它,第二次是理解它,之后才可能把它转化成自己的表达。有自己的‘呼吸’面对传统,我始终觉得要有敬意,也要有转化的勇气。敦煌像一条很深的河,前人已经把光、色、信仰和生命都留在里面。今天的创作者站在河边取水,重要的是让这份古老的水意,继续滋养当下的表达。”
第四章 选择当下
聊到回国继续读书,当我问他有没有后悔的时候,他开玩笑地说:“我后悔过吗?我也想工作,我现在也后悔过!”说完,他又收起刚才玩笑的语气,认真说道:“博士跟工作不一样,因为你以后会一直工作,但是博士有时候确实看缘分。也不一定说就是我今年考了,我明年还能考上;或者说我今年没考上,我明年也不一定考上。所以我想着既然考上了,那还是要去读的。”
在金畅看来,人生其实很像他在意大利读书时接触到的那套三十分打分制。在那个系统里,拿到满分30分有相对明确的评定标准:“作业按时完成、考勤达到要求、最后的结课汇报表达顺畅清晰,加上老师正好很喜欢你。”这些都是个人可以通过努力尽量做到的事情。至于老师会不会在30分之外再额外给你一个Plus(满分加),那就是一件带有运气成分的事情。
放在现实里,也许是一个剧场项目恰好被更多人看到,也许是在生活中偶然遇见了真正精神相投的人。这些都是努力之外,时代和命运偶尔额外给予的东西。
一路走到现在,经历与阅历教给他一件事,就是坚定自我:“你原来可以把这个目标定得很高,但是最后能够接近它、靠近它,或者说结果还在自己的预期之内,就可以了。你不可能每次都做到满分加,但是满分是你可以努力做到的。至于最后给不给那个Plus,顺应时代的风向,不强求,随缘分。”
尾声
他或许依旧满腔热血,也坦然承认,自己仍是一张尚未画完的白纸。只是走到今天,这张纸上已经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也开始懂得哪里应该落笔,哪里应该留白。我问他:“你觉得你现在找到属于自己的灯塔了吗?”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灯塔这个面太大了。我现在可能依然在这个浪里,但它左拐、右拐还是直走,都没关系。我做好我自己那个效果就可以,慢慢走,它也可以。”
我想,那朵曾经在二十岁时向外生长、在不同赛道上拼命奔跑的花,其实并没有萎缩。他只是把更多养分收回到最靠近泥土的根部,变成一种阳光、通透且笃定的力量。年轻的时候,总想尽可能把一张白纸画满;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慢慢知道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可以放下。所谓留白,大概从来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在看过、走过、尝试过之后,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有了更清楚的判断。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浪潮里,能够认真交出一份属于自己的“30分答卷”,并坦然接受那些无法预设的变化,或许本身,就是生活额外赠予他的一个珍贵的Plus。
采访对象:金畅,中央戏剧学院博士研究生。曾兼职于意大利国家城市创意观察站、圣卡洛歌剧院
采访、整理作者:梅浩然,北京联合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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