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胡辣汤与烩面，以及那碗勾魂的鸭丝炒面

湖北与河南是一对有趣的邻居，信阳是楚文化圈，热干面在这里大行其道，因为研究生寝室有两位信阳同学，我去过多次，公园里露天桌椅一摆，林荫之下，喝杯翠绿的毛尖，清风徐来，好不宜人；热干面来一碗，典型的卤水派，有的里面是加了鸡汤的，还给了千张与豆芽儿，让我这个久居武汉的异乡人好不诧异，但信阳人就爱这一口，又润又鲜。

襄阳更接近河南气质，与南阳同处通达天下的盆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晨起，桥头下，热辣红油的襄阳牛肉面，嚼一瓣大蒜，喝碗当地的黄酒，哪怕汉水的寒风凌冽，昏睡的身体马上有了精神。因地理紧贴之故，河南风味在武汉还不少，其中小吃类以胡辣汤、烩面为最。

胡辣汤分传统的逍遥镇与新派的方中山。逍遥镇的平衡感更好，咸鲜之后是绵长厚重的胡椒香气。我吃过多次徐东的一家中原羊逍遥镇胡辣汤，再搭配四只牛肉煎包，一早上吞下去，整个人都像发了一次大汗，虚浮。

方中山的胡辣汤呢，抓住了当下的机遇，其做派更有张力，可以昆汀“暴力美学”视之，在一二线城市年轻人中影响极大，首店一开，大排长龙，已成互联网现象。很多传统派对方中山嗤之以鼻，以为它谈不上独立的一派，更有甚者认为它走不长远。哪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方中山成为新一代胡辣汤的代表之一，实际上已是毋庸置疑。

第一次吃方中山，看明亮粘稠状态，我还以为是咖喱，但仔细品下去，发现并不是，是过于霸道上头的辣味。后来，我发现其方法是减少白胡椒比例，增加了辣椒比重，导致其色彩明黄粘稠，才有神似南洋咖喱的色彩，从而将人勾留住。

像我这样肠胃不太好的食客，每每阴雨绵绵的日子，或者天气苦寒酷热之时，我便在睡眼惺忪之际，床头捡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选择徐东的一家逍遥镇胡辣汤，我喜欢胡辣汤与豆腐脑双拼，这样辣度会被大大冲淡，再加黄金搭档四个煎包，brunch恰恰好。

不久前，这家店的外卖下线了，要我以为是不是倒闭打烊了。不甘心的我，决定去线下一探究竟，原来并没有关张，而是迁移店址到了不远处，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意外的惊喜，在他家原址经营的同样是家河南小吃店，主营烩面，门口是一个卖豫东烧饼的摊位。我要了一个刚出炉的火烧，仅三元一枚，火烧表面布满了芝麻，入口是一种椒盐的鲜香、芝麻香与炙烤后的麦香，再和一碗滚烫的羊汤，乳白色，带着胡椒香，大中午，汗涔涔的。

看店家凉菜柜上还摆着一种糊糊菜，询问此乃何物，店家答，“芹菜糊。”央求店家卖半份与我，花费10元。原来是芹菜叶子先粉蒸后调入蒜末给醋酱油香油等拌好，这食物吃的有点儿像度荒年的意思，在我们山东人看来，芹菜叶就像湖北的苕尖一样，是家庭做菜常丢弃之物，店家拿来烹饪食物，着实出人意料。

和朋友聊到这火烧的美味，朋友调侃，“这大饼，就像上司给我的规划，好大一只。”笑死。

不觉想起，前两年初春，于小龟山湖北电视台演播厅待过十天左右，那段时间，我们常吃两家馆子。一家是众星月农家菜，喜欢他家的鱼，特别是喜头鱼，煎的透，但又不过火，带点卤香，用一个小竹编的筐子盛放。另一家是距此不远的烩面馆子，点一碗羊肉烩面，嚼两瓣生大蒜，看自己喜好，加一碟子小凉菜，足矣。后来，他家不远处来了一个强者，硬生生把生意抢了过去，门庭若市，就餐食客拥挤到外摆。我带朋友前去时，还误以为是换了新店址，风水轮流转，他家的豆角蒸面条很好，但是烩面太舍得给鸡精了……

最近吃的烩面，是赵胜家的炝锅烩面。炝锅烩面，乃南阳方城名吃，羊肉爆香、汤底淳厚、面宽滑爽，居然可点小小碗，然后配上菜莽、凉菜拼盘，一人可食多样。

那天，我从武汉市博物馆看展出来，发现此家就在马场角小路，遂直奔过来。赵胜，他的中国功夫形象出现在小店放置筷子、紫林醋、羊油辣子等的木匣表面，很醒目。这个形象设计要我想起前些年故去的刘俊杰在蔡锷路开创的刘师父，亦是这样的一个江湖师傅形象。

凭一道半夜炒面火了起来，刘俊杰找到了后半生的意义。年轻时，他还是俊俏男孩一枚，乃“心跳男孩”组合一员，走的是偶像路线，谁曾想入赘豪门，婚姻失败，人到中年，一地鸡毛，青春饭是再也吃不得。他独自回到武汉，开一家叫做半夜食堂的小店，比苍蝇馆子好的那种，带点古风，凭一道鸭丝炒面火爆江城。炒面没什么技巧，就是要讲究一个镬气（武汉人叫“锅气”），锅够大，火够猛，一碗好的炒面，盘底无油，筷子挑起来，面条油润干爽，像电视剧《繁花》阿宝钻进后厨，炉边吃干炒牛河，那才叫一个绝。

那个汉口老租界的下午，我约他做杂志社的人物专访，蔡锷路老宅子二楼，我们聊了一两个小时。他对我表露的故事，宛然一出折子戏，嬉笑怒骂皆在其中，我惊叹于他表演性的一生。有一说一，他的故事要比炒面好。后来，他果然在做小店之余，还涉足了网剧。假如现在仍在，大概率也会成为一个有趣的博主。

他去世那年才39岁，撂下人世间的是是非非，突然了此一生，令人唏嘘。我亦不知其到底有无见到他在贵州的女儿，因为后来再也没有和他联络闲聊过。他去世后的年月，我曾路过多次蔡锷路，每每经过店门口，我总是会想起那个永远年轻的人。我会想到吃过的藕汤泡饭、鸭丝炒面、海带萝卜汤、小瓶子装的米酒，以及大家吃饭后散步一路走到汉口江滩海阔天空无忧无虑的闲聊时光……

在赵胜炝锅烩面，我对面一桌是喝酒客人。年轻的面孔，男士，健身教练的样子，花臂惹人注目；女士，长发披着，发梢烫卷，侧颜好看，远远地入我耳数字言语，听闻嗜好碳水。吃面，饮酒，谈美食，轻狂的少年，我默然旁观着，像看一部侯孝贤的电影《恋恋风尘》，也想起了刘俊杰的故事。

来这家店，是受了美食博主欣味道的影响。我在吃面时，和欣欣说到此事。我为了他提及的荆芥而来，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当阿姨告诉我，菜莽是韭菜鸡蛋馅，可惜了，不是当季菜蔬，遂只好尝个新鲜。欣欣说，“我去河南，啊呀，每天都是各种面食，河南人真的是不会做菜！”我笑了，是的，太粗豪了。

说到方城，这里今属河南南阳，位于著名的南阳盆地。回到春秋战国时代，南阳盆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楚国的疆土。为抵御中原诸侯们的入侵，楚国开始修建自己的长城，有一种说法，楚国的长城就叫“方城”，是一整套可攻可守的防御体系。在楚国方城之后，齐长城、赵长城、秦长城先后修建，在长城兴修方面，怀揣浪漫的楚国人亦是“敢为天下先”。

于是，我想去一趟方城，为了一碗地道的烩面，也为了看看楚国的“长城”，感受穿越千年的历史风华。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欣味道的彤记大饭店暂停营业，“中登”的他踏上了骑行川藏线的路途，“管我骑行到哪里，反正我一定要到拉萨！这是我年轻时的梦想……”我看他的日更短视频，跟随他的视角饱览川藏线风光，整整30天（中途休息3天），他骑行到了拉萨。在归来的饭局上，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听他“吹牛”讲述动人心魄的旅程，川藏线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交通工具都可以去往心中的目的地。

他指着脚上穿的黑色洞洞鞋，“我没有高反，就是穿着这双鞋子到了拉萨……”“那你应该把它供起来！”大家喝得酒意阑珊，我步出门，发现那一晚的月光皎洁如练。

作者：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