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王,是这所高中食堂二楼打饭窗口的阿姨,大家叫我王姐。在这个窗口站了六年,我见过的高中生,可能比他们自己认识的同学还多。
每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我就到食堂了。和面、蒸包子、煮粥、热豆浆,整个后厨雾气腾腾,像仙境。五点四十分,第一拨学生推门进来,食堂的一天就开始了。
要说我在这窗口见过最多的表情,那一定是 "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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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段,学生们顶着鸡窝头、眯着眼睛晃进来,一开口就是:"阿姨,两个包子一碗粥。" 有的实在困,说着话都快睡着,我把粥递过去,他接住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阿姨,还没给钱。" 旁边同学笑他:"你睡傻了?" 他挠挠头,脸红了,我也跟着笑。这样的孩子,我一天能见十几个。
中午是食堂最热闹的时候。下课铃一响,几十秒之内,窗口前就排起长龙。学生们端着餐盘,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勺子里的菜,我手一抖,他们就叫:"阿姨!多点!多点!" 我嘴上说 "够了够了",手却很诚实 —— 又给他们添了一勺。我跟同事们说:"这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费脑子,不能让他们饿着。" 她们都笑我,说我这是 "亲妈手"。
窗口前待久了,我渐渐记住了一些面孔。
靠窗那张桌子,有个总是一个人吃饭的男生。别人都是三五成群,他每次都自己来,打一份最便宜的菜,吃得很快,吃完就走。有一回我给他打菜的时候,多给了他一个鸡腿,他愣住了,抬头看我。我说:"阿姨看你这孩子太瘦了,多吃点。" 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谢谢阿姨",端着盘子走了。从那以后,他每次经过窗口,都会冲我点一下头,眼睛里带着笑。
还有个小姑娘,永远跑在队伍最前面。她吃饭飞快,十分钟不到就能解决,然后抱着书冲回教室。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闺女,你急啥呀?" 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阿姨,我要回去刷题,我同桌等着我对答案呢!" 我说:"那也得好好吃饭呀。" 她笑了:"知道啦阿姨!" 第二天,她真的放慢了速度,还冲我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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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看的,是那些结伴来的孩子。三五个挤在一个窗口,你帮我打饭,我帮你占座,有说有笑,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有个男生每次都会帮一个女生打饭,打完还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 他以为没人看见,其实我都看见了。我就跟旁边同事嘀咕:"现在的孩子,还挺会照顾人的。" 同事笑我:"王姐,你还挺八卦。"
其实我不是八卦。我是觉得,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儿子也在念书,在这座城市的另一所高中。他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他回来,我都给他做一大桌子菜,他吃得很香,我就坐在旁边看。他问我:"妈,你老看我干嘛?" 我说:"妈就想多看看你。"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就像这些孩子,大概也不懂 —— 他们在食堂吃的每一顿饭,都有人在窗口后面,偷偷心疼着、惦记着、盼着他们好。
有一天,那个常来打最便宜菜的男生,忽然端着一份加了红烧肉的餐盘,走到我窗口前,说:"阿姨,我今天考进年级前五十了。" 他笑得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我高兴得差点把勺子扔了:"真的?那太好了!阿姨给你加个蛋!" 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说:"必须加!这是阿姨请你的!"
他端着那盘多了一个煎蛋的饭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阿姨,等我考上大学,回来看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擦灶台。旁边窗口的李姐笑话我:"王姐,你这是要哭啊?" 我瞪她一眼:"谁哭了,我这是让油烟呛的!"
晚上七点,食堂打烊。我收拾完灶台,看着空荡荡的餐厅,想象着明天中午这里又会被四百多个孩子挤满 —— 他们端着餐盘,喊着 "阿姨多点",眼睛亮亮的,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我关掉灯,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我在心里想:这些孩子啊,三年一晃就过去了。他们从这里毕业,走向更大的世界,可能再也不会想起食堂二楼那个爱给他们添菜的王姐。
但没关系。我记得他们就好。
我记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记得他们吃完饭趴在桌上补觉的样子,记得他们因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又和好的样子,记得那个考进前五十的男生端走加蛋红烧肉时发光的眼睛。
我在这窗口站了六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
他们管这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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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个站在青春边上看热闹的人。看着看着,心就软了,就忍不住想给他们多打一勺菜。
明天早上四点半,我还会来和面、蒸包子、煮粥。
因为我喜欢听他们说:"阿姨,早!"
那大概是我这扇窗口,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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