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醒龙的长篇小说《蟠虺》。《蟠虺》是刘醒龙青铜重器长篇小说三部曲之一,小说围绕“曾侯乙尊盘”的故事展开,从青铜文物入手,借“国之重器”来书写对民族历史和未来的思考。作品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开篇,通过一个充满悬念的事,对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与文化操守进行了描绘与反思。
万乙小心翼翼地表示:“如果旧的东西一点也不让动,我在这屋里只怕转身都很困难!”
曾本之武断地回应说:“如何转身那是你自己的事!”
万乙心有不甘,就说:“听他们说,之前是您的得意门生郝文章在这屋里办公!”
曾本之面露愠色:“住嘴!不要再说了!”
万乙就像初生牛犊不怕虎,坚持往下说:“郝文章不是因为盗窃曾侯乙尊盘,被法院判处服刑八年吗?像他这样就算服刑期满,也不可能恢复公职回到‘楚乙越凫’室的!”
曾本之轻轻动了两下手指,示意万乙走近一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说了一句:“叫你不要再提这个名字,如果你非要这样说话,你在楚学院就是连鼻屎都不如的那种东西。”
万乙说:“什么叫鼻屎?鼻屎是什么东西?”
曾本之说:“找你的小学启蒙老师问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曾本之站在屋子中间出神,不再说任何话。
临走时,曾本之才重新开口说了五个字:“记住我的话!”
曾本之刚回到“楚弓楚得”室,万乙就跟了过来,主动帮忙开窗户换空气,烧开水泡茶,还在征得曾本之的同意后,将存放在桌面上的一堆邮件,一一剪开封口,再放回原处。
曾本之看着万乙做完这些,心里有话,却不愿意说出来。
万乙显然发现曾本之的嘴唇动了两下,就主动说:“曾先生如果有事就请吩咐。院里让我暂时在‘楚乙越凫’办公,就是要我优先帮您跑腿,然后才是搞研究。”
曾本之嘴里发出连自己也不明白是何意思的两声哼哼。年轻的青铜重器研究者已经退到门口了,曾本之才示意让他转回来。曾本之还是不说话,像望闻切诊的老中医一样,将万乙的手拿到眼前看了一阵。万乙的手十分粗糙,从指尖到手背,没有一丝读书人特有的白嫩,反倒像那群天天在黄鹂路西段的东亭邮局门口等待临时工作机会的乡村中人。
曾本之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先前没有的柔情:“往后你可以每个月来我这里聊一次。”
喜出望外的万乙找不到别的话作为表示,张口将心里最想说又没机会说,实在憋得不能再憋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我一定会按时来打扰曾先生。确定来楚学院工作之后,我就想好了第一个研究方向,用失蜡法复制曾侯乙尊盘!”
曾本之不置可否地说:“年轻人都是这样,喜欢挑战难度最大的课题!”
万乙胆大起来:“我好喜欢楚学院!头一天报到,见所有办公室的门上都挂着一个带楚字成语的门牌,那种感觉实在太浪漫了。我一直觉得浪漫古典是楚与秦的最大文化区别。”
曾本之不冷不热地说:“有浪漫就有恶俗。”
万乙说:“不管怎么样,总比要到历史中去寻找浪漫的地方好!”
曾本之说:“以后每天上班,先将自己的门牌擦干净。”
万乙带着欢天喜地的表情离开后,曾本之在走廊里走了走。
出门左手边挂着“楚才晋用”门牌的办公室是马跃之的,到现在还锁着门。右手边那扇挂着“楚越之急”门牌的办公室是为郑雄保留的。从前郑雄天天在这屋里进出,现在来得少了,无人擦拭的门牌上灰蒙蒙的,像是心脏病人的脸色那样暗淡无光。与“楚越之急”室隔着走廊相对、也是靠北边最后一扇门上挂着“楚馆秦楼”的门牌,实际上是楚学院的会议室。到此就得转身往回走。曾本之总是这样,平时在“楚弓楚得”室做些研究,累了困了便开门出来在走廊里走几个来回,先往南,再往北,从不违规。走过与“楚才晋用”室斜对面、现在安排给万乙使用的“楚乙越凫”室,来到了走廊的最南端,那里有一扇门,挂着的门牌上写的成语是既大器又狂放响当当硬邦邦的“楚璧隋珍”。
与六楼的其他门牌相比,“楚璧隋珍”要洁净亮堂许多,也是擦拭过多的缘故,那木制的门牌上竟然出现了一般古玩古董上才有的包浆。
与“楚才晋用”室相邻的“楚璧隋珍”室,是整个六楼面积最大的一个套间,里面基本上是空着的,但也没有彻底空置。往年省博物馆展出的一级以上青铜重器,除了实在搬不动的曾侯乙编钟,其他稍小一些的鼎簋等器物,每年都要搬到这间屋子里进行例行检查。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博物馆可以自己做这些事了,为了突显曾本之在青铜重器学界的权威性,唯独保留曾侯乙尊盘等几件小一点的国宝必须送到“楚璧隋珍”室年检的规定。这项特权的保留,这也得益于郑雄出面据理力争,才给楚学院和曾本之保住这点颜面。
郑雄说的话确实很难被驳倒,不用说是省博物馆,就是在整个大中华文化圈,曾侯乙尊盘是迄今为止唯一不可仿制的国宝级青铜重器。在楚学院“楚璧隋珍”室进行年检,可以使曾本之这样的学界泰斗顺便进行零距离观测研究。像曾侯乙尊盘这样天下无双复杂精美的国宝,哪怕一万年弄不清楚她的奥秘,也绝对不可以采用物理取样方式进行破解,唯一可行的研究方法就是肉眼观测,在时间、温度、湿度和光线相对固定的条件下,观测的效果自然要好很多。
不知内情的人,以为这就是这屋子叫“楚璧隋珍”的原因,却不知“楚璧隋珍”室的真正主人正是那封甲骨文书信的签名者郝嘉。
二十多年前,郝嘉在“楚璧隋珍”室可以望见东湖的窗口纵身一跃飞天而去。
曾本之有“楚璧隋珍”室的钥匙,而且总是随身放在裤袋里。
这一次,曾本之将手伸进裤袋里,取出来的只是一块白手绢。曾本之用白手绢在那门牌上细心地擦了好一阵。擦拭完毕,他后退一步,对着门牌再站一会,这才略有恍惚地回到“楚弓楚得”室。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