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9月16日凌晨3时30分左右,两名男子闯入巴西北部帕拉州马埃杜里奥市的一处住宅。21岁的伊夫琳·利马·丹塔斯正和父亲在家。父亲后来告诉警方,其中一人控制住他,另一人把伊夫琳拖到屋外。没过多久,屋外传来枪声。当警方赶到时,她已经死亡。
枪手临走前,在房屋外墙喷下“TCP”三个字母。TCP通常指发端于里约热内卢的巴西犯罪组织“正统第三司令部”。截至目前,帕拉州警方没有证实该组织与案件存在直接关联。这处标记究竟指向TCP,还是有人刻意借用了它的名号,仍是案件中的一个疑点。
伊夫琳在当地小有名气,社交平台粉丝总数超过15万。她此前因另一宗命案进入警方视线。7月29日,56岁的退役军事警察中士安东尼奥·阿尼尔多·达席尔瓦在马埃杜里奥一家超市外遭枪击身亡。次日,警方在相关行动中将伊夫琳逮捕,称她涉嫌为涉案人员提供后勤支持。9月19日,伊夫琳的姐姐公开否认妹妹参与杀警案,称家属不认可她与中士遇害案存在直接关联。截至她遇害时,相关嫌疑尚无司法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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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媒体报道截图
命案现场的特殊标记
按巴西地理统计局2026年的估算,马埃杜里奥市人口约3.79万,距离里约热内卢有数千公里。正因为相距遥远,当一个通常与里约犯罪组织TCP联系在一起的标记出现在一栋普通住宅外墙上时,这一现象格外引人注意。墙上的标记不足以证明TCP已经进入当地,但犯罪派系向亚马孙腹地延伸的趋势已经持续多年。
巴西公共安全论坛2025年发布的《亚马孙暴力图谱》显示,法定亚马孙地区发现犯罪派系活动迹象的市镇增至344个,上一年为260个。不过,这组数字并不完全等同于犯罪组织版图的实际扩张。调查方法有所改进,警方行动也在增加,一些过去没有被识别的派系活动因此被纳入统计。
亚马孙地区密集的河网和沿岸港口,为毒品运输提供了天然通道。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相关研究显示,河道越来越多地被用于运送毒品,帕拉州部分港口则成为毒品转往巴西其他地区乃至海外市场的节点。毒品走私有时还会与非法采矿共用运输通道和物流设施。随着巴西主要犯罪组织向北部渗透,它们并不总是直接取代地方团伙,更常见的做法是结盟,并围绕线路和市场重新划分利益。于是,在一些中小城市,派系扩张未必表现为持续枪战。变化可能更隐蔽:它们一点点进入当地的毒品零售和运输链条,继而影响其他地下生意。
另一个看似矛盾的现实是,巴西全国的命案数字正在下降。《2026年巴西公共安全年鉴》显示,2025年全国记录40775例“故意暴力死亡”,死亡率降至每10万人19.1人,低于2024年的20.8人,也是该统计序列2012年建立以来的最低水平。《2026年暴力地图集》采用另一套口径,记录2024年发生42590起凶杀,凶杀率为每10万人20.1起。研究人员还从17207起“死因未明的暴力死亡”中,通过概率模型估算出7083起可能属于未被识别的凶杀。不同口径的数字共同勾勒出巴西全国致命暴力下降的趋势,却很难回答马埃杜里奥面对的具体问题:全国数字降了,当地的犯罪网络是否也在退?一旦发生命案,警方又能查到哪一步?
监狱里的帮派网络
巴西犯罪派系的扩张,有一条线始终绕不开:监狱。里约热内卢的“红色司令部”和圣保罗的“首都第一司令部”,都在狱中形成并壮大。对这些组织而言,监狱不只是关押人员的地方。成员在里面建立联系,也形成自己的内部秩序。有人获释以后,这张关系网还可能继续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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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巴西国旗
巴西监狱长期处于超员状态。国家刑事政策秘书处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各州和联邦区实体监室共关押72万余人,可用床位只有50多万个,缺口达到22万个。人多、空间不足,最直接的后果是管理资源被不断摊薄。教育和工作项目难以覆盖,法律援助也更吃紧。管理留下的空档越大,帮派等非正式网络越容易乘虚而入。服刑人员出狱以后,如果社会支持没有及时接上,狱内形成的联系也可能被带到狱外。
钱花在哪里,也能看出治理的重心。研究机构Justa汇总26个联邦单位的2025年预算后发现,各地警务支出合计1035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1348亿元),监狱系统约223亿雷亚尔,而专门用于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返社会的资金只有约1900万雷亚尔,其中19个联邦单位没有这类专项投入。换算之后,这种差距更直观:每投入警务5423雷亚尔、监狱系统1169雷亚尔,才有1雷亚尔用于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返社会。
巴西政府也试图从监狱治理本身入手。2025年正式启动的“公正刑罚”(Pena Justa)国家计划设定300多项目标,要求在2027年前完成。方案首先着眼于缓解监狱超员,同时将狱内教育、工作条件和出狱后的社会衔接列为重点。在巴西国家司法委员会的说明中,改善监狱治理与削弱犯罪组织影响被放在同一条线上:当国家无法充分维持狱内秩序、提供基本服务时,犯罪组织更容易填补空白,并借此维系成员关系。2026年8月公布的首个完整年度监测结果显示,在244项接受评估的指标中,43项已落实,84项部分落实。面对一个长期超员,权责又分散在联邦和各州之间的庞大监狱体系,改革距离全面落地仍有相当距离。
两条方向相反的曲线
亚马孙地区的治安压力仍明显高于全国平均。2024年,法定亚马孙地区“故意暴力死亡率”为每10万人27.3人,比全国同口径的20.8人高出31%。一宗案件从现场处置走到刑事侦查,往往要跨过多个机构。最先到场的通常是军事警察,后续侦查交给民事警察。如果案情跨州,或触及联邦管辖事项,联邦警察也可能介入。2018年建立的统一公共安全体系,目的正是推动各级安全机构协同行动和共享信息。统一体系已经建立多年,到了具体案件里,信息和证据不能在不同警种、不同辖区之间顺畅流转,仍是现实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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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巴西街头
抓到嫌疑人,并不等于案件就此走完。后续侦查和技术鉴定要跟上,警察与检察机关之间也不能断档。巴西和平研究所发布的第8版《罪不受罚发生在哪里》显示,在数据达到统计要求的17个联邦单位中,2023年发生的凶杀案截至2024年底仅有36%达到该研究所设定的“查明”标准,也就是至少确认一名嫌疑人,并由检察机关向法院提出刑事指控。17个联邦单位当然不能代表整个巴西,但另有10个州因数据缺失或不符合要求没有被纳入计算,这本身也是问题的一部分。调查如果长期没有结果,受影响的不只是刑事司法效率,居民继续向警方提供信息的意愿也可能降低。
与此同时,警方行动造成的死亡却在增加。2025年,这一数字增至6602人,同比增长5.4%,创下该指标自2016年连续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同一年,全国“故意暴力死亡”降至统计序列最低水平,警务执法致死人数却在上升。两条曲线方向相反,也说明“治安改善”很难只用一个数字来概括。
命案数量下降以后,更难回答的问题是,犯罪组织到底退了多少。巴西公共安全论坛今年围绕泛亚马孙地区的研究,用“犯罪治理”来描述当地正在发生的变化。在一些地方,犯罪网络已经不只围绕毒品运输活动,而是逐渐嵌入地方经济和日常社会关系,甚至影响居民如何使用公共空间、如何做生意。枪战少了,有时只是派系竞争暂时降温,或者一方已经占据优势。表面的安静,并不一定意味着国家重新取得对当地秩序的控制。因此,致命暴力下降固然重要,判断治理是否真正见效,还要看非法经济有没有被压缩,案件发生后国家又能否有效追查,并保护愿意提供信息的人。
回到马埃杜里奥的这起案件,目前仍有不少疑点没有解开。警方尚未公布枪手身份和作案动机。伊夫琳是否因向警方提供信息而遭到报复,墙上的TCP究竟与犯罪组织有没有关系,也都有待调查。案发现场的三个字母之所以引人注意,是因为它把一桩小城命案带到了巴西更大的治安问题面前。全国命案数量可以继续下降,但犯罪网络不会因此自动退场。监狱里形成的组织联系,也不是一条下降曲线就能切断。至于这起案件本身,最终仍要查清最基本的问题:枪手是谁,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作者:王晨晨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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