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曾经有一个双渐，写了一首流传一千年的情诗

我是在一首诗里知道双渐这个人的。

那首诗叫《豫章逢故人歌》，收在《永乐大典》卷二四〇五里。我翻到这首诗的时候，开头两句是"乐天尝日浔阳渚，舟中曾遇商人妇"。白居易《琵琶行》的影子。我以为是一首和韵的诗，往下看，看到了"苏姓从来字小卿"。

苏小卿。双渐苏卿的故事我以前知道一点，宋元戏曲里的爱情题材，和《西厢记》一个路子。我不知道双渐是哪里人了。翻回去看小传，"北宋无为军人"。

无为人。

我愣了一下。我写无为人物系列写了这么多篇，薛祥、贾易、季嚼梅、方六岳、卢秋浦、李辛白，居然不知道双渐。

估计不光我不知道，无为本地人知道双渐是无为人的也不多。我问过几个朋友，双渐苏卿的故事有人听过，但是双渐是无为人，都不知道。

正史记载的双渐

双渐这个人，正史没有专传。事迹散在地方志、总集、笔记戏曲里。我查了好几种书，拼出来的。

乾隆《无为州志》卷十五《人物》里作"无为人"，《江南通志》卷一百四十九作"庐江人"。两个说法不矛盾。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以巢县为无为军，领巢县、庐江、无为三县。庐江是无为军的属县。说"无为人"是按军额称，说"庐江人"是按属县称。宋人题籍贯，郡望和县名互称的多了，不奇怪。

仁宗庆历二年，公元一〇四二年，双渐登进士第。那一年的状元叫杨寘。双渐是同榜进士，不是状元。后来戏曲里说"双渐状元及第"，是故事需要来编的。庆历二年状元是杨寘，这个有记录，改不了。

登第以后，双渐知无为军。以本郡人知本军，宋代有避嫌规矩，方志都这么载，或为临时差遣，或后人追记，具体怎么回事没查到史料。然后通判吉州，就是现在的江西吉安。再徙知汉阳军，就是现在的武汉汉阳。终官职方郎中，从六品上阶，掌地图、城隍、镇戍、烽候之事。

这些仕历，几本史籍相互佐证了。《全宋诗》小传、乾隆《无为州志》、《江南通志》，互相印证。只有一处，《江南通志》说"出知同州"，同州在陕西大荔，和汉阳相距千里。是不同时期的差遣，还是传写之误，我说不好，存疑。

双渐为政怎么样。方志说"和易"，说"有古循吏风"，说"吏民思之"。就这几个词。没有具体故事。循吏就是好官，古循吏风就是像古代好官的样子。这几个词在方志里是套话，放在双渐身上，我不怀疑。因为别的材料里他也不是个坏人。

一个无为人，在外面做了几任官，做到职方郎中，死了葬回老家。乾隆《江南通志》说"郎中双渐墓，在无为州西门外三里"。一作"在无为州叠角桥"。叠角桥这个地名我没有查到具体在哪里，宋朝时期的西门外三里，大概位置现在也不清楚了。墓现在不在了，我也不清楚。一千年了。

文学传说中的双渐

以上是正史里的双渐。下面说的是另一个双渐。

双渐苏卿的故事，宋金时期就开始传了。最早见金盈之《醉翁谈录》，《永乐大典》引录过。故事大意是：

庐州妓女苏小卿和书生双渐相爱，双渐出去求官，久而不还。苏小卿守着不跟别人好。她妈偷偷收了江右茶商冯魁的银子，把苏小卿卖给了冯魁。苏小卿在茶船上，月夜弹琵琶，很怨。船过镇江金山寺，她上岸在寺壁上题了一首诗，意思是：我活着不嫁茶商，死了也要找到那个折桂郎。后来双渐及第做官了，船泊金山寺，看到壁上的诗，知道苏小卿被茶商带走了，张帆追赶，追上了，夺回来了，复为夫妇。

这个故事在宋金元三代被改编了不知道多少遍：

• 南宋有赚词《双渐小卿》，唱赚一体，就是说唱文学

• 金代有诸宫调《双渐豫章城》，和董解元《西厢记》一个形式

• 金代还有院本《调双渐》，杂剧的前身

• 宋元戏文有《苏小卿月夜泛茶船》

• 到了元代杂剧，王实甫写了一部《苏小卿月夜贩茶船》，纪君祥写了一部《信安王断复贩茶船》，庾天锡写了一部《苏小卿诗酒丽春园》

六种形式，赚词、诸宫调、院本、戏文、杂剧，全占了。

现在这些作品基本都不在了。只剩散曲选本里几支残曲。当时的影响，从改编的密度和数量来看，不比《西厢记》小。

一个无为人，变成了宋元戏曲里的男主角。放在现在，相当于一个真实人物被改编成了电影、电视剧、网剧、短视频、各大平台全上。还不止一遍。妥妥的大网红。

问题来了。正史里的双渐，是庆历二年进士，知无为军，通判吉州，知汉阳军，职方郎中。一个正经官员。文学里的双渐，是一个和庐州娼女相恋的书生，后来状元及第。两个形象差得太远了。

《醉翁谈录》说双渐是"闾江郡吏"，和庆历二年进士身份对不上。状元及第也是编的，庆历二年状元是杨寘。民间传说重感情不重史实，为了故事好看，把真人拉进来当主角，改头换面，越改越离谱。要是现在估计要告侵权了。

双渐留下的两首诗

可是有一首诗，让我不敢说文学里的双渐全是编的。

就是那首《豫章逢故人歌》。

诗不短，二十多韵。开头用白居易《琵琶行》起兴，"乐天尝日浔阳渚，舟中曾遇商人妇"。然后说"今日相逢相识人，青衫拭泪应无极"。白居易听琵琶湿了青衫，双渐见故人也湿了青衫。然后交代这个故人是谁。"苏姓从来字小卿，桃叶桃根皆姊妹。十岁清歌已遏云，十一朱颜妒桃李。十二能描新月眉，十三解绾乌云髻。"从十岁写到十三岁，一句一岁。然后"乱花溪上偶相逢，一托深心许为婿。翠鬟曾翦系平生，暗断金钗为盟誓。"两个人好上了，剪头发，断金钗，立了誓。然后"无何官难两相忘，因兹流落来天际"。分开了。最后"肠断江头夜不眠，风帆明日东西去"。

这首诗是双渐自己写的。收在《全宋诗》里，出处是《永乐大典》卷二四〇五。不是后人编的故事，是他自己的诗。诗里写的就是他和苏小卿的事。

所以双渐和苏小卿的交往，可能不是全出虚构。是以真事为底子，民间改编估计就是以这首诗为蓝本，最后变成了戏曲里的爱情故事。

"我因从官临川去，豫章城下风帆驻。"诗里这句，和双渐通判吉州的仕历对得上。吉州在江西，临川也在江西，豫章是南昌，也在江西。地理位置对得上。

这首诗我读了几遍。说实话，写得不算差。清丽，有感情，不矫情。尤其是"乱花溪上偶相逢，一托深心许为婿"两句，一个"偶"字，一个"托"字，把偶然相遇和一往情深都写出来了。放在宋诗里不算一流，但是水平也是够的。何况这是一个无为人在一千年前写的。

双渐还有一首诗叫《厅壁山水》，也收在《全宋诗》里。"涧边芳草连天碧，山下锦涛无丈尺。莺稀燕少蝶未知，蜜意寻芳与谁惜。"咏厅壁上的山水画。风格和《豫章逢故人歌》不一样，这首是咏物抒怀，感叹春光易逝富贵难期。一般宋人咏物诗的味道。

两首诗。一个无为人在北宋写的两首诗。一千年前的事了。

补记

我查双渐的资料，查了好几天。正史没有专传，方志里几句话，《全宋诗》小传几句话，《永乐大典》里两首诗，《醉翁谈录》里一段故事。散在七八种书里，拼来拼去，拼出上面这些。

有几个问题查不到：

1. 双渐的字、号，没有记载

2. 生卒年推不出来，只能按庆历二年进士推，大概生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卒在神宗熙宁元丰间，活了大概五六十岁，具体年份无法确定

3. 《江南通志》说"出知同州"，和别的书对不上，存疑

4. 《醉翁谈录》说"闾江郡吏"，和进士身份矛盾，也存疑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我写无为人物系列，薛祥做过工部尚书，贾易是北宋名臣，季嚼梅抗日打了仗。这几个人有的有专传，有的方志里半页。方六岳盐运使干一年就辞了，卢秋浦光绪举人藏书万册。有的连方志都查不到，是朋友留言、口述、网上资料拼出来的。李辛白比胡适早十年提倡白话文，姚奎甲当过无为县委书记。

双渐和他们不一样。双渐是正史没有专传，方志里记录了几句，可是有一首诗。一首写自己感情的诗。一千年前一个无为人的感情，被他自己写进诗里，收在《永乐大典》中，并被改编成戏剧传唱，传到了今天。

我读这首诗的时候想，一千年前的无为人，也谈恋爱，也失恋。肠断江头夜不眠，就是一千年前的人失恋了睡不着觉。现在的人发朋友圈，发短视频，那时候的人写诗。

双渐写完这首诗以后，有没有再见到苏小卿，诗里没说。戏曲里说追上了，夺回来了，复为夫妇，那是戏剧。真实的情况，我估计他没追上。诗的结尾是"风帆明日东西去"，各走各的。按照现在的说法当了渣男。

一个无为人，在外面做官，在豫章城下遇到了故人，写了一首诗。诗被收进了《永乐大典》。后来民间拿这首诗做底子，编出了一个爱情故事。这个故事传了五六百年，赚词、诸宫调、院本、戏文、杂剧，一样一样来。再后来，戏曲散了，故事也没人讲了，双渐这个名字，连无为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的就是那首诗。"苏姓从来字小卿"，"乱花溪上偶相逢"，"肠断江头夜不眠"。一个无为人在一千年前写的。别的都模糊了。

有对双渐、对叠角桥、对苏小卿有了解的，欢迎评论区留言。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