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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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婴儿,呱呱坠地)
公元前259年,正月,邯郸。
这一年,长平的仗刚打完没多久,四十多万赵军没能回家,赵国城里家家举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他跟秦人的仇有多深,都能给你数出一片亲属名单。
就在这么一座城里,一间不算体面的宅子里,一个男婴落了地。
啼哭声不大,街坊四邻没人当回事,也没人知道,这个生在敌国屋檐底下的孩子,三十八年后会扫平六国,自称始皇帝。
他爹是秦国的王孙,他妈是邯郸的歌女,按说这孩子该生在咸阳宫里,怎么偏偏生在赵国邯郸?
问题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层比一层深,您别急,咱们一层一层剥。
先说最浅的一层,他爹异人,是秦国押在赵国的人质。
战国那会儿,国与国会盟,光在宗庙里对天起誓没用,得押点真东西。押城,舍不得;押金帛,嫌轻;最实在的抵押物,是活人。
两国说好不打了,我把儿子孙子送你都城里住着,你敢翻脸,我先撕票。这个行当,叫质子。
放到今天说,这大概相当于把信用从纸面上挪到活人身上,抵押品是活的,会吃饭,会生病,两国关系一变脸,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它。
您可别觉得这买卖稀罕,秦国是行家,秦昭王本人,年轻时候就在燕国当人质,武王举鼎砸死了,膝下无子,是燕国人把他送回去,才捡来一个王位。
《史记·秦本纪》记得明白:“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得立。”
连他弟弟泾阳君,也押在齐国当过人质,您琢磨琢磨,连秦王全家都能被抵押出去,一个王孙算什么。
那为啥偏偏挑中异人?
您看《史记·吕不韦列传》给他的定位: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
庶孽孙,这三个字扎心,他爹安国君做太子,光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异人排行居中,亲娘夏姬不受宠,这种孩子在咸阳的宫墙里,属于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
所以轮到往赵国送人的时候,名单上勾出来的就是他。
人质这买卖,挑的从来是最不值钱的孩子,值钱的,家里舍不得。
异人在邯郸过得怎么样?《史记》里八个字:
“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
车马凑不齐,手头紧巴,一个秦国王孙,在敌国都城里,混得像个落魄的租客。
顺带说一句,异人哪一年被送到邯郸,史书没记死数,学界只能约摸估个昭王末年,这种小事都留不下准话,您就知道人质的处境了,没人拿他当盘菜。
就在这间冷清的宅院里,一个商人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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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吕不韦,影视形象)
吕不韦,阳翟大贾,往来各地贩贱卖贵,家累千金,这天到邯郸做生意,看见了异人,别人看这位王孙,看见的是穷;吕不韦看见的,是行情。
他撂下一句流传两千年的断语:
“此奇货可居。”
《战国策·秦策五》里还记着他回家跟他爹算账。
耕田能赢几倍?
十倍。
贩珠宝赢几倍?
百倍。
立一个国家之主呢?
无数。
吕不韦说,那就干这个。
商人的账,从来这么算:低点进货,高点出手,异人此刻,正是全秦国行情的最低点。
接下来是操盘。
吕不韦先拿出五百金给异人,让他改善生活、结交宾客,把门面撑起来;又拿五百金买成奇物玩好,亲自带去咸阳,走安国君最宠爱的华阳夫人的门路。
华阳夫人得宠,可惜没有儿子,《吕不韦列传》里那段捎给夫人的话,句句往心窝里扎。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趁早挑个贤孝的儿子立成继承人,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身有靠。
华阳夫人被打动了,吹给安国君的枕边风一起,异人成了嫡子继承人,还刻了玉符为凭,华阳夫人是楚人,异人干脆改名子楚,
《战国策》里写得生动:他穿上楚国衣服去拜见,夫人一高兴,说了句“吾楚人也”,直接把他认成了自己人。
一个咸阳的弃子,一个邯郸的商人,一桩买卖,改写了秦国的继承序列。
然后,才轮到那个女人。
《史记·吕不韦列传》载,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邯郸城里挑出来的美人,能歌善舞,史书没留下她的名字,后人管她叫赵姬。
子楚过来喝酒,一眼看上,起身敬酒,当面讨要。
吕不韦当场就炸了,家底全押子楚身上了,局做到一半,为个女人翻脸?转念一想,“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得,送了。
千金散尽买来的局,添个女人,就当添个注码。
孩子生下来,取名政,正月出生,名字里带个“正”字,巧的是,《史记》说他“姓赵氏”,生于邯郸,连姓氏里都浸着赵国的水土。
《史记·秦始皇本纪》这条记得干干净净:
“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
出生的时间,出生的地点,明明白白,没有悬念。
真正的悬念,在孩子生下来之后。
头一年,长平之战收尾,赵国的主力一仗折光,转过年来,秦军掉头围邯郸,您想想这时候,邯郸人看这家秦国人的目光,是能把人钉穿的那种。
城里传出话来,赵国要杀子楚,子楚跟吕不韦连夜商量,拿出六百斤金子塞给守城官吏,买开一条缝,俩人出城,一口气跑进围城的秦军大营,回咸阳去了。
跑了!媳妇孩子没带。
赵人转头去寻子楚的妻儿,《史记》里有个细节救了这娘俩:
“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
赵姬的娘家在赵国有几分根基,往豪家一藏,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娘俩就在追杀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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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东躲西藏的童年)
这一藏,六七年。
前251年,秦昭王熬完了他在位五十六年的最后一天。
孝文王守完一年丧,正式即位,三天,也走了。
子楚即位,就是庄襄王。
赵国立马改了脸色,客客气气,把八九岁的嬴政和他娘送回咸阳。
您给这孩子的童年算笔账,生在敌国,一两岁上爹跑了,跟着娘东躲西藏六七年,回国时八九岁,没过几年,十三岁被推上王位。
我琢磨着,这个人对“人心靠不住”的体感,是打小从邯郸的墙缝里长出来的,当然,也有人说,秦王刻薄寡恩的名声,根子在宫廷斗争,在法家那套耕战机器上,童年未必是主因。
两种说法都站得住,可邯郸这一段,起码算他人生的第一课,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史料只支持到他回邯郸之后干的那件事。
那件事,咱们压到最后说。
现在,说那个按下没表的问题。
《史记·吕不韦列传》里有五个字,是整桩公案的引信:
“姬自匿有身。”
赵姬被献给子楚的时候,瞒着自己已经怀了吕不韦的孩子,到“大期”生子,生下的就是嬴政。
照这个说法,千古一帝,该姓吕。
麻烦在于,司马迁自己在《秦始皇本纪》里写得清清楚楚: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
同一位太史公,一篇本纪,一篇列传,自己跟自己打起了架。
这个架,吵了两千年。
咱们把证据摊开来,一件一件比划。
第一,“大期”两个字,本身就是个死结。
魏晋人徐广、谯周注解说,大期,是十二个月。
照列传的说法,吕不韦献姬之前就“知有身”,怀的是吕家的种;可孩子到十二个月才落地。
您细想,孕期十二个月,先秦的接生婆不答应,现代医学更不答应。
这条记载,说它真,生理不答应;说它假,编话的人为啥要添个“大期”给自己找补?大概率是传谣的把故事传来传去,产科知识没跟上,自己露了马脚。
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史料只支持到“记载自相矛盾”。
第二,最猛的猛料,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战国策》讲奇货可居,讲他跟他爹算账,讲游说华阳夫人的门路,讲得津津有味,偏偏没有“献娠”这一段。
战国人的书里没有的事,西汉人写出来了,这里头的水分,您自己掂量。
第三,汉初还有一个同款故事。
讲的是楚国的春申君,把已经怀孕的小妾献给没有子嗣的楚王,生下的孩子后来继了位。
两个故事,一个模子,换个人名国名接着讲,民间传说的手脚,大抵如此。
把这三条摆到一块的,是郭沫若,《十批判书》里专有一篇《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认定献娠之说靠不住。
当代学者算得更细。
李开元在《秦谜》里补了一刀,从动机看,吕不韦犯不上,他全副身家都押在异人这条线上,将来继承江山的是异人的儿子,何必再挪一次种,赌一回胎里是男是女,去冒灭族的险?
辛德勇考证“大期”二字,说它指的就是正常产期,这条记载非但证明不了私生子,反倒说明嬴政是足月生的,是异人的骨血。
还有个旁证,北大藏西汉竹书《赵正书》,通篇只管秦始皇叫“赵正”,交代起身世来,愣是没吕不韦半个字。
那这谣,是谁造的,图什么?
您想,六国恨秦,说你大秦神气什么?血统早就换了,坐天下的是吕家的种,这话对六国遗民,是精神上的报复。
吕不韦倒台,政敌顺嘴一传;汉初吕氏临朝,这故事又添了政治用途;东汉的班固干脆直呼“吕政”,连姓都给改了;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把故事收了进去,还把“大期”坐实成“孕期年而生”,传得有鼻子有眼。
谣言从来不是白传的。它得有人受益。
还有一说,司马迁是故意两存其说,本纪存正史,列传存传闻,把听到的两派都记下来,判断权留给读者。
我琢磨着,以太史公收料的路数,这个可能不小,这一步也是推演,史料没明说。
我的倾向,摊开说,嬴政是子楚的亲儿子,吕不韦生父云云,大概率是政治污名叠着民间演义的产物。
可话说回来,这事史料定不死,两千年了,没有哪片新出土的竹简能把话说死。倾向归倾向,主意您自己拿,到底如何,不好遽断,留待方家。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秦始皇为啥生在赵国邯郸?
最浅一层,他爹是质子,押在邯郸。
深一层,因为他爹是家族里“最不值钱”的孩子,不值钱,才配拿去当抵押。
再深一层,战国那台机器,盟约要活人担保,亲情给政治让路,制度不认人,只认价码,棋盘落子的时候,没人问一颗棋子疼不疼。
故事还有个尾巴。
前228年,秦军攻破邯郸,赵王被俘,三十出头的秦王政亲自回了一趟邯郸。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了一笔:“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
当年跟他母亲家结过仇怨的,全处置了。
三十多年过去,他记得。
邯郸给了他性命,也给了他一副记性,有些账,八九岁的孩子记下来,能记一辈子。
所以说啊,命运押注的时候,从不跟人商量,咸阳宫里挑人质,挑了个最不值钱的王孙;谁能想到,这一注,押出了千古一帝。
棋盘从不留情,可棋盘自己,也从来不知道,哪颗棋子会回来掀了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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