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开国皇帝高洋主动脱背请罚五十笞——杖政史谈之二十八

作者：蒋丰

中国古代杖政史上，通常都是皇帝打别人。皇帝盛怒之下，臣下就得伏地受杖；官员一句话说得不对，几十杖、甚至上百杖就落在身上。但是，到了北齐开国皇帝高洋这里，却出现了一个颇为奇异的场面：这个平日里可以决定别人挨多少杖的最高统治者，有一天竟自己脱去上衣，露出后背，跪下来请求挨打，而且还生怕打得不够重。

这件事并非后世小说家杜撰。《北史·齐本纪》中有相当具体的记载，《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六也保存了基本相同的情节。

高洋，即北齐文宣帝，是北齐王朝的开国皇帝。天保元年（550年），他代东魏称帝。这个人相当复杂，执政初年并非全无作为，《北齐书》甚至称他“留心政术，御下肃清”；但是，后来逐渐转变成为酗酒日甚，行为越来越荒诞暴虐，宫廷之中经常发生骇人听闻的事情。史书所谓“帝沉湎日甚”，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了这次特殊的“皇帝挨打”。

高洋的母亲是娄昭君，也就是娄太后。高洋醉酒以后，母亲曾经看不过去，拿起杖来打他。《太平御览》引《北齐书》记载：“娄太后举杖击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儿。’”这里本来已经是一幅很有意思的杖政图景：坐在天下最高位置上的皇帝，在国家政治秩序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惩罚权；可是回到家庭伦理关系中，他依然是儿子，母亲举起家法之杖，照样可以打他。

然而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北史》记载，娄太后有一次坐在小榻上，高洋又喝醉了，竟把母亲连同坐榻一起举了起来，结果娄太后跌落在地，“颇有伤损”。高洋酒醒之后，大为后悔，先是命人堆起柴火，准备跳进去自焚赎罪，娄太后惊慌之下亲自把他拉住。于是高洋换了一种赎罪办法——自愿挨打。

史书原文写得极其生动：“又设地席，令平秦王高归彦执杖，口自责疏，脱背就罚。”

所谓“设地席”，就是在地上铺席；所谓“脱背就罚”，就是把后背裸露出来，准备受杖。负责执行的不是普通宫人，而是平秦王高归彦。高洋还一边数说自己的罪过，一边给高归彦下了一道极其特殊的命令：“杖不出血，当即斩汝。”也就是说：你给我打，必须打出血来；如果打不出血，我就杀了你。

这大概是中国杖政史上极少见的一幕。平常挨打的人总希望行刑者能够手下留情，高洋却正好相反。他作为受刑者，竟用皇帝的权力命令行刑者必须下重手。于是一个极其吊诡的权力结构出现了：受杖的是皇帝，下令打重一点的也是皇帝；执行杖责的是臣子，而臣子如果打轻了，反而可能被受刑的皇帝处死。

连娄太后都看不下去了。《资治通鉴》记载：“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请。”娄太后亲自上前抱住儿子，不让继续打。高洋却哭着坚持要求处罚。最后母亲让了一步，不再打他的背部，改为“笞脚五十”。司马光记得非常明确：“帝流涕苦请，乃笞脚五十，然后衣冠拜谢，悲不自胜。”

《北史》更补了一句：“莫不至到。”也就是五十下并非虚应故事，而是实实在在落到了身上。

因此，如果严格按照史料来说，我觉得应该精准校正“高洋主动脱背请母亲笞五十”这句话：高洋确实主动“脱背就罚”，但真正执杖者是平秦王高归彦；娄太后反而阻止了杖背，最后允许改成笞脚五十。

这种细节越准确，故事反而越有意思。因为这已经不仅是一个“暴君酒醒以后后悔”的故事，而是中国传统杖政中“国法”与“家法”彼此纠缠的一个极端样本。

高洋是皇帝，在国家权力体系中，他本身就是最高的刑罚决定者。臣民的身体可以因为他的命令而遭到鞭笞、杖责甚至杀戮。但是在儒家家庭伦理体系中，皇帝并没有因为成为天子便取消自己的“儿子身份”。皇帝可以君临天下，却仍然必须向母亲认错；国家最高权力到了母子关系面前，突然发生了一次倒置。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脱背就罚”四个字。中国古代杖责不仅意味着疼痛，也意味着身体的暴露与身份的降低。平日高坐御座、接受百官朝拜的皇帝，此刻主动脱去衣服，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击打，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身份降格。高洋甚至要求必须“杖不出血，当斩汝”，说明在他的观念里，只有真正造成身体痛苦，才能完成这场赎罪。

从这个意义上说，杖在这里已经成为一种身体化的认错仪式。犯错不是口头说一句“儿臣知罪”便可以结束，而是必须让错误落实到肉体上，让身体承受相应的疼痛。这种思维实际上与古代家法中的笞责传统有着很深的联系：父母对子女的惩戒，不只是司法意义上的刑罚，更包含教育、训诫、身份确认乃至伦理秩序恢复的功能。

所以，这一幕严格说来，正处在“杖政”与“杖教”的交界线上。但是，高洋的故事还有一个极富讽刺意味的结尾。

挨完五十笞以后，他重新穿好衣冠，正式向母亲拜谢，又因为羞愧悲伤，一度戒酒。可是史书随后冷冷地写了一句：“因此戒酒。一旬，还复如初。”只戒了十天。十天以后，高洋重新开始饮酒，后来甚至更加荒唐暴虐。颇有一点“记吃不记打”的味道。

五十笞打疼了北齐皇帝，却没有真正打掉他的酒瘾，更没有改变他的性情。这恐怕也是这则材料留给杖政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一个相信“身体受苦可以纠正行为”的时代，连掌握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帝，也曾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杖笞，希望用五十下疼痛洗掉一次醉后的过错。可是板子能够打出血，却未必能够把一个人打好。

北齐文宣帝高洋的这五十笞，因此不只是帝王宫闱中的一桩奇闻。它也是中国两千年杖政史上一个难得的反向镜头——平日挥动板子的最高权力者，有那么一次，自己趴到了板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