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斌把保洁工牌推到我面前时,头都没抬。
“老许,给年轻人腾腾位置。”
徐梦洁坐在会议桌对面,翘着腿,等着我交客户资料。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六年,韩德才那边的每一张订单,都是我出差到北方,一杯杯酒喝出来的。
曹斌一次都没去过。
但那天我把资料递了上去。
徐梦洁接过翻了翻,笑着说:“许叔,韩德才那边的联系电话,麻烦单独发我一份。”我说好,转身走回办公室,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存了“韩大哥”三个字的号码,盯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十六年了,人总得学会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而那张底牌,会在明天让曹斌哭着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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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早上的例会,我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业务安排。
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泡了杯茶,坐在老位置上。
十六年都这么坐过来的。
曹斌进来的时候没看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说开会。
我注意到他旁边坐了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姑娘。
二十四五岁模样,头发扎得高高的,穿一件米白色西装,看起来挺干练。
曹斌介绍说这是新来的业务专员,名校毕业,叫徐梦洁。
我客客气气点了点头。
小姑娘也冲我笑了笑,笑得挺甜,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许,”曹斌突然把话头转向我,“你在公司多少年了?”
我一愣:“到今年整十六年。”
曹斌点了点头,手指头敲着桌面,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我端着茶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点发紧。
“公司这两年业绩压力大,你是知道的。”他说,“我们得做出一些调整。”
我放下茶杯,等着他的下文。
曹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岗位调动通知,标题写着“关于许永发同志岗位调整的决定”,落款处盖着公司红章。
我的目光往下移:业务主管调任后勤保洁岗,即日生效。
“曹总,”我笑了笑,“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
曹斌没笑。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老许,公司需要年轻化,这你不是不知道。”
“我十六年……”
“我知道你十六年了。”曹斌打断我,“正因为十六年了,你的思维模式固化了,跟不上公司的节奏了。徐梦洁是名校毕业,有冲劲,有想法,她来做业务主管,对她对你对公司都好。”
我转头看了徐梦洁一眼。她冲我轻轻点了点头,嘴上带着客气而有分寸的微笑。
“以后徐梦洁接替你的位置,”曹斌说,“你的客户资源要全部整理出来,交接给她。”
徐梦洁适时地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递到我面前:“许叔,这是我拟的交接清单,主要是客户名单、联系方式、合作背景这些,麻烦您对照着梳理一下。尤其是韩德才那边,那个大客户的联系人及电话、沟通习惯、维护经验,都得请您单独标明。毕竟您做了这么多年,那些关系我不熟悉。”
她说得客气周到,听不出一点毛病。
我盯着那份交接清单,纸上的字开始有点模糊。
我今年四十六岁了,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六年。
从最底层跑业务的小伙子干起,一步一步做到了业务主管,底下带着十来号人。
韩德才那家大客户,是我三年前在一次合作危机中喝的胃出血救下来的。
当时对方货期出了问题要退货,我连夜赶到北方,在人家厂门口蹲了三天三夜,连春节都没回家过。
后来对方被我诚意打动撤了退货申请,那年公司纯利润比上一年翻了一倍还多。
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碰过一滴酒。
我本以为自己为公司拼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能得到该有的尊重。
结果,一张纸就把我打发了。
没有提前沟通,没有好聚好散,甚至没有给我留一点体面。
“曹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保洁岗,是不是太过了?”
曹斌皱了皱眉:“这是综合考虑的结果。你先干着,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离职补偿……”
“老许,”曹斌再次打断我,“你不是被辞退,是岗位调动,公司正常的内部调整,不存在补偿问题。你要是不愿意接受调动,可以打离职报告。”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跟了他十六年,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徐梦洁适时地轻声道:“许叔,韩德才那边的联系方式……”
我缓缓站起来,没碰那份交接单,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竟然连体面离开的选择都不能有。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桌面,心里翻江倒海,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
“许永发。”曹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你考虑好了?”
我停住脚步。
“让我扫厕所,”我慢慢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需要考虑什么?”
曹斌愣住。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我低着头往自己办公室走,拐角处和一个端着一摞文件夹的年轻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文件夹洒了一地,他一边蹲下来捡,一边抬头看我。
认出我之后他表情变了。
四目相对,他终于尴尬地憋出一句:“许、许主管……”
我蹲下来帮他捡起最上面那份文件,递还给他。他没敢接,握紧拳头慌忙点了下头,快步逃走了。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十六年。忽然一下子就凉透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公司。
保洁部在负一层,跟车库挨着,没有窗户。
门边挂着一块灰扑扑的蓝牌子,上面写着“保洁工具间”。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昨天领的蓝色工作服,推门进去,一个穿着同款工作服的大姐正在洗手池边上,拿抹布擦桶沿。
她五十岁不到,短发,黑里掺着不少白,脸颊上有被冷风吹出来的红血丝。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嗯。”
她打量我两眼,大概看出我的年纪和这份工作有些不太搭调,却没多问。
干这行的人,见惯了人生百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便开口,多问一句都是平添尴尬。
“我叫张玉宁,这片的保洁班长。”她递过来一双胶皮手套,“你用这双吧,新的。今天先从走廊擦起,卫生间等下午。”
我接过去套上,手套有些大,不称手,但勉强凑合能用。
“外面饮水机旁边的那间办公室,”张玉宁顿了一下,“听说以前是业务主管的办公室……”
“我知道。”我低着头把拖把拎起来,“该扫就扫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推着清洁车走进电梯,按了我以前所在楼层的数字。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机运转的声音。
从昨天到今天,我的手机一直都保持开机状态,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还是愿意等一个解释。
等曹斌告诉我这是误会,等一个能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可直到昨晚十二点,手机屏幕都没亮过。
我心里那一点不甘也慢慢熄了。
电梯到了八楼,我推着清洁车走出来,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个崭新的铜牌:业务总监室。
门口的花架上放着一盆绿萝。
我自己养了三年的君子兰不在,大概早被人连盆一起扔掉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
我握着拖把在那扇门前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我低着头直接走向办公桌旁边的垃圾桶,伸手准备换垃圾袋。
“哟,许叔来了?”
徐梦洁坐在我当年坐过的那张转椅上,双腿交叠,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她抬头看到我,嘴角微微弯起来,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思,打量了我几秒钟。
“这间办公室采光真好,”她像是不经意地说,“比我在学校宿舍宽敞多了。昨天我在这看了一下午合同,眼睛都没怎么累。”
我没搭话,低头把垃圾袋提出来,换上新的。
“许叔,”她托着腮,语气甜甜的,像在说一件漫不经心的小事,“韩德才那边的联系方式,您还没单独发给我呢。他那人比较认生,之前一直是你跟他那边接触。这客户的总盘子可不小,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总不能断了线,您说对吧?您也知道,曹总交代了,客户资源要全部交接清楚。”
“都在交接文件夹里了。”我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棉花,“你自己翻。”
“文件夹里面没有他的私人手机。我加了微信也没通过。那里有个只写了‘北方韩总’,但具体负责人姓名、联系方式都空着。”
我弯着腰系垃圾袋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子。“那是韩德才本人。他平时不太用手机,有事都是他助理联系。”
“那你把他的私人号给我。”
“没有。”
徐梦洁的笑容淡了一点。“许叔,交接要彻底,这是公司的规定。曹总也叮嘱了,不能藏着掖着。”
“我说了,”我重复道,“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工地的打桩声,闷一下闷一下的,听着像捶在胸口上。
徐梦洁看了我一会儿,又笑了:“行吧,许叔,您慢慢干。不急。”我推着清洁车走出办公室,伸手带上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用笔尖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笃笃笃,很有节奏。
像猫逗老鼠。
中午吃饭的时间和以前一样到了,我习惯性地往员工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转身往保洁工具间走。
打开柜子拿出昨晚妻子给我装的饭盒,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配炒土豆丝和一个煎得很圆的鸡蛋。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是妻子做的,她上早班,早上六点就出门了,难得还有心思给我做好午饭。
我嚼着嚼着,觉得喉咙有点堵,也说不清是饭噎人还是别的什么。
张玉宁大姐从楼上走了下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消防通道里,手里捧着饭盒,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盒温热的纯牛奶,递给我。
“天凉了,喝口热的。”她说,声音淡淡的,好像这就是顺手的事。
我抬头看着她,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来,只接过了那盒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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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我被曹斌叫到办公室。
徐梦洁也在,坐在沙发上,手捧着一本蓝色文件夹,正低头翻看。
曹斌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
“老许,签了这个。”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标题写的是“本人自愿申请调岗确认书”。
大意是:许永发因个人原因主动放弃业务主管岗位,自愿调至后勤保洁岗,薪资待遇按保洁标准执行,自愿放弃原岗位的绩效与津贴。
“曹总,”我站在那里,声音有点干,“我不是自愿的。”
“是不是自愿的,签了字就是了。”曹斌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头也没抬。
“我不签。”
曹斌手里的笔顿住了,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老许,你不配合公司安排,那就按旷工处理。旷工三天以上,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到时候连遣散费都没有。”
我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你也别怪我,”曹斌说,“公司不是福利院。老员工占着位置不干活,下面年轻人怎么升上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啊,你老老实实签了,以后有机会我还能给你调回来。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大班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曹斌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那是谁发来的消息,但看他表情似乎挺满意,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你考虑考虑。”他说,“不急着这分钟。”
当天下午,我从工具间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张玉宁大姐正蹲在走廊拐角处叠纸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大姐,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八年了。”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叠着手里的纸板,“以前在服装厂上班,厂子倒闭之后就过来找了这份活儿。”
“工资多少?”
张玉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目光瞥了我一眼,像在打量我为什么问这个。“底薪两千,加上各种补贴,到手两千八百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的底薪是她的一倍还多。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很快又灭了。
“习惯就好了。”张玉宁说,“干哪行都一样,习惯了就不觉得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看不出什么委屈,倒像已经把日子过明白了。
我站起身,帮她扶住一摞快倒的纸板箱,她抬起头来冲我点点头,算是感谢。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了韩德才助理发来的一条微信,问的是这个季度供货时间安排有没有变动。
我打着字想回“还不确定”,又把字删掉,转手发了一句“我到时候统一回复你”。
放下手机,我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那盆被扔出徐梦洁办公室的君子兰还放在走廊角落里,花盆边沿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褐色的陶土。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弯腰把那盆君子兰抱了起来。
回保洁工具间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放下,又从旁边找到半瓶别人喝剩下的矿泉水,倒了一点点进去。
土很干,水浇下去很快就渗没了。
我蹲在花盆旁边看了半天,用手指拨了拨叶子根部的土,把它松了松。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拎着拖把继续干活。
谁也没有发现。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大门口碰见了张玉宁大姐,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那件蓝色工作服和一个布兜。
我打招呼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好,张玉宁却提着一个塑料袋递到我手上:“家里腌的酸萝卜,拿回去尝尝。”我愣住了。
“我多带了一份。”她说着骑上车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是一整根切好的酸萝卜,萝卜皮还带着土没洗干净。
我站在暮色里,突然心里有点儿发酸,热乎乎的又涩涩的。
04
保洁培训的PPT,我最终还是没做。
曹斌在走廊上找我谈过一次,语气倒还好,让我“配合公司安排”,把手艺拆开讲讲。
“韩德才那边的合作是怎么谈下来的、怎么维护的,小徐年轻,需要你帮带一下。”他说。
我低着头把拖把拧干:“曹总,我可以扫地,但我不教人偷手艺。”曹斌的脸当场就黑了。
“许永发,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
“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保洁员,让你做培训是给你面子!”我没顶嘴,也没答应。
我推开清洁车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曹斌看着我背影,那目光追着我走了老远,我没回头。
第二天中午,徐梦洁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为优化保洁管理流程,提高保洁团队执行效率,原保洁班班长张玉宁因“管理不善”,扣除本月绩效奖金。
底下跟了一条补充:“保洁团队成员须服从公司统一管理,配合新规章制度落地执行。”张玉宁坐在工具间的板凳上,拿着手机,盯着通知看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子上,站起身去拿拖把。
“大姐。”我拦住她,“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连累了你。”
“小许,”她停住脚步,顿了顿,“不是你的错。是人心坏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比任何一句安慰都叫我难受。
我推着清洁车走进卫生间,关了门,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眼角有了细纹,两鬓冒出了白茬,嘴角往下垂着,疲惫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落,我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水珠淋漓的那张脸,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许永发,要是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别人怎么踩你,你都得受着。
晚上回到家,妻子赵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今天难得早回来,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
我坐下去喝了两口,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饭,夹了块排骨放到碗里。
“今天,他们让打扫我以前那间办公室。”我先开口了。
赵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觉得这日子……”我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赵秀兰放下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说:“老许。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还想在那个公司待下去吗?”我的手握在筷子上,指节泛白。
“我给你算过了,下个月房贷就还清了。”她说,“到时候,你不用再忍了。咱们不吃那口嗟来之食。”她说着拍了拍我的手背:“吃吧,汤要凉了。”我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喝完才发现眼眶热了,赶紧低头去盛饭。
但我没有等到房贷还清的那天。
第四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被徐梦洁叫到了小会议室。
她坐在会议桌那头,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我站在门口,等着她开口。
“许叔,坐吧。”
我没坐。
她就笑了,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纸推过来。
我进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报销单复印件。
三年前我垫付的一笔两万一千元招待费,报销审批签批页复印件,只复印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财务审核已通过”的字样不在纸上。
我的目光在那张报销单上停了很久。
“这批报销单,曹总让人从档案室调了出来,审计发现这笔费用有异常。”徐梦洁声音轻柔,说得不紧不慢,“公司这边还在核实。不过他的意见是,如果属实,就走法律程序追责。”
“你知道这张单子是怎么回事。”我说。
“我不知道呀。”徐梦洁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这要问你自己了,三年前那笔招待费,到底用在了哪里?花了多少钱,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虚报的?您在业务上干了十六年,经验丰富。不过这几天的交接,真的是一点都不上心。公司那边可能觉得,您有太多事藏着掖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复印件,心里一股血直往头顶冲。
这只姓猫的,是要把我名声弄脏了,才肯罢休。
我站了很久,久到徐梦洁那杯豆浆都喝完了,才转过了身。
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我只觉得脚下的地板像棉花一样软。
回到保洁工具间,我打开柜子,看到了那副毛线手套,张玉宁大姐给自己的。
我把自己关在里面,坐在倒扣的水桶上,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
过了很久,我慢慢掏出手机,打开曹斌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我辞职了。”然后给他发了过去,然后我起身脱下保洁服,叠好放在柜子里,把工牌放在工作服上面。
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那盆君子兰,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玉宁大姐正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就明白了。
她没有劝我留下来。
她说:“小许,天冷,出去找工作记得多穿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嘱咐一个要出远门的兄弟。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我抱着花盆走出公司大门。
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掏手机准备给妻子发微信,告诉她我辞职了。
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还没落下去,电话先打进来了。
屏幕上三个字:韩大哥。
我接起电话,韩德才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老许啊,听说你被踢了?”他嗓门大,笑着说:“正好,北方科技城那个项目,集团董事会刚拍板了。几个亿的单子,他们说要签,我只认你。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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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
风一直吹着,手机贴在耳朵边上,韩德才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有一段话没听清楚,只听见末尾一句:“……所以这事你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我这边随时安排。”
“韩总,我……”
“叫什么韩总!”韩德才嗓门更大了,“叫大哥。”
“韩大哥,”我声音有点涩,“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怕到时候给你添麻烦。”
韩德才笑了:“有什么麻烦?你跟我说说,是欠债了还是惹上官司了?”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扣我一顶帽子,说我贪公司的钱。”
“贪污?你老许?!简直是放屁!”韩德才的声音一下子炸了,“哪家公司?那个曹什么的老板?我跟你说老许,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许永发是我韩德才的兄弟,谁敢往他身上泼脏水,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韩大哥,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但韩德才根本不给机会。
“你别说了,周五下午你来我公司一趟,咱们当面谈。”韩德才雷厉风行,“该带的东西都带过来,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老许,你在我这做了三年生意,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电话挂断了。
我蹲在马路边,手机屏幕上还是那通通话记录。
我盯着“韩大哥”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
我在马路边坐了很久,直到腿蹲麻了才站起来。
回了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吸了两支烟,才推门进去。
妻子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厨房里切黄瓜。
听到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她放下刀没有问“今天怎么样”也没有问“吃饭了没”,只说:“辞了?”我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继续切黄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比平时密。
“下个月房贷还清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没了就没了,大不了把房子卖了回老家,我还能种田。”
我放下花盆,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刀一刀一刀切着黄瓜。
我没说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周五去一趟北方,见一个人。”我说她的刀顿了一下“去见韩德才。”她回头看着我,眼神里透出几许思量:“那个大客户?”我说:“嗯。”
“他来找你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沉默了很久,答非所问:“他说一句话,我就信他。”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第三天,上午十点半。
我到了韩德才的公司。
他让助理把我直接领进了办公室。
年近六十的人,身形宽厚,国字脸,花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利利索索。
见我进来他从大班台后面站起身迎出来,握了握我的手:“坐。”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放面前,然后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瘦了。”
“没休息好。”
韩德才没有拐弯抹角。
他在我对面坐下,直接开口:“你的事我打听了。那个曹老板,为了捧一个小姑娘上台,把你弄去当保洁,逼你自己辞职。那小姑娘是同行那边一个徐老板的侄女,对吧?”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德才哼了一声:“做生意的,圈子里这点事谁不知道?老许,我问你一句话:曹斌知不知道你这三年来在跟我对接什么项目?”我说:“他只知道你在跟我们公司采购,但具体金额、续约条件、供货计划,一直是我跟他汇报什么他就听什么。”
韩德才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我再问你一句,曹斌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我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您这边有个大客户,是我跑的。具体到个人关系,我从没跟他提过三年前在北方帮您处理货期危机的事。他也没问过。”韩德才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就好办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许。北方科技城的项目,我先前跟他们开过几次会,但你知道我是个念旧情的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几个亿的单子,可以走曹斌的公司,但只认你许永发一个人签字。除你,谁来都不行,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他说话时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毫不费力的事。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半天没说话。
韩德才也没有催我,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语气缓和地说:“老许,这些年你帮我赚了不少钱,也帮我挡过刀。我韩德才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谁对我好,我心里有一本账。”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
我握着茶杯的手稳了稳,终于开口:“韩大哥。报价单、合作框架、那些审批意见,如果我以个人身份跟您合作,从哪家公司走货比较合适?”韩德才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你要是有心,这事咱们可以慢慢谈。周五下午还有一场会,南方那边几个供应商也要过来碰一碰。不着急,你慢慢想。”他拍拍我的肩膀,“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06
周五下午,曹斌和徐梦洁出现在了韩德才公司一楼大堂。
他们是昨天听到的消息,本来合同都是许永发去对接,他们不插手。
但前天,徐梦洁在韩德才公司的官网上看到了关于北方科技城项目合作的新闻通稿,指名道姓说“北方科技城项目拟于近期完成供应商入库评估”。
徐梦洁研究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敲开了曹斌的办公室门:“听说韩德才要在北方上一个新项目,体量比之前的年度采购翻好几倍,好几个亿的盘子。”
曹斌翻了翻她递过来的打印材料,心动了,当天中午就让秘书联系韩德才公司要拜访。
对方回话:“韩总这几天日程比较满,需要提前预约。”曹斌说自己公司是韩德才的老供应商,有事要谈。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下午过来吧。”
所以,下午两点,曹斌和徐梦洁准时坐在了韩德才公司的会客区。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出现。
徐梦洁走到前台问:“韩总什么时候有空?”前台微微一笑:“韩总在开会。麻烦二位再等一等。”曹斌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但他还是压下性子坐了回去。
又等了二十分钟,徐梦洁正准备再去催一次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韩德才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旁边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徐梦洁眼尖,一眼就认出那个穿黑大衣的人是谁,愣在了当场。
“许……许叔?”
许永发也看见了他们。
大半年没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的目光从徐梦洁脸上扫过,又扫过曹斌的脸,没说一句话。
倒是韩德才扭头看了看他:“认识?”许永发说:“以前的老板。”
韩德才“哦”了一声,重新打量了一下曹斌和徐梦洁,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是平平静静地冲前台说:“这两个人是等我的是吧?”前台点了点头。
韩德才冲曹斌招招手:“进我办公室谈吧。”
曹斌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跟上去,嘴里说着“韩总,久仰久仰”之类的话。
韩德才没有接茬,领头走进了办公室。
许永发想回避,韩德才头也没回地甩过来一句:“进来,你的项目,一起听。”曹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徐梦洁的脸色也变了。
但她还是跟着曹斌一起进了办公室。
韩德才坐在大班台后面,让助理倒了四杯茶。
他没让座,就那么让曹斌和徐梦洁站着,开始不急不慢地翻桌上的一份合同。
“曹总,”韩德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想要北方科技城这个项目?”
曹斌赔笑道:“韩总,我们是老合作伙伴了,三年来一直给贵司供货。这次听说有新项目,所以……”
“嗯。”韩德才没有否认,手指头在合同页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老伙伴是不假,不过过去三年跟我做生意的,好像不是你曹总吧?”他说着抬头看了曹斌一眼,目光像一瓢凉水,不紧不慢,“是许永发。”
曹斌愣了愣,干笑道:“许永发以前确实负责对接,不过现在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韩德才抬起头来看曹斌一眼,“他怎么离职的,你心里没数吗?”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曹斌的脸色僵住。
徐梦洁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衣角。
韩德才把那份合同翻过一页,语气四平八稳:“北方科技城项目是集团董事会定的,金额不小。我的原则很简单,供谁的货都是供,做谁的生意都是做,但必须是我信得过的人来对接。”他看了看曹斌,“你曹老板,接触过几次?你了解我的进货周期吗?你知道我验收标准是什么?你知道换供应商我要走什么流程?这批货是做什么用途的,有多紧,你都不知道吧?”曹斌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你身旁的许永发知道。他清楚这里面的每一个关节,过去三年,我从来没操过心。所以这个项目我只跟他谈。换成任何别的什么人,就算是你自己来,也不行。这是我们董事会定的规矩。”韩德才说完,放下合同,不轻不重地看向曹斌,“曹老板要是觉得没意见,可以等许永发把条件想清楚了,由他出来谈。你们公司有没有资格做这笔生意,我说了不算,他说了算。”
韩德才把合同合上了。
曹斌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梦洁低着头,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只有许永发,从进门到站着的整个过程里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站在窗边,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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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晚上九点,我正坐在宾馆床边上拿着手机看北方科技城项目的招标文件,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手顿了一下。曹斌。
我没有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不到十秒,又打了过来。
我依然没有接。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妻子赵秀兰坐在旁边梳头发,头也不回地说:“接吧。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我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只有很粗的呼吸声。
然后,曹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老许……是我……曹斌。”我没有说话。
“老许,我……”他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气声,像在极力控制什么,“我求你了。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公司几百号人的饭碗就保不住了。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调去保洁,不该纵容徐梦洁这样对你,更不该让那张报销单……是我贪了心,是我糊涂。”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力:“几个亿的大客户,只要你对接。你的那些条件,我什么都答应你。老许……许哥……”那个“哥”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哽咽,像一把快要绷断的弦,“许哥,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贴在耳边,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明灭不定。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跳,那跳动的节奏没有我预想中翻江倒海的痛快,连一点畅快感都说不上,反而有点堵。
那种堵说不清来由。
“我在北方。”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带情绪,“明天下午回。后天上午,你到公司等我。我有条件要跟你谈。”
“好,好!”曹斌连忙应道,“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一定到!”
“还有。”我补了一句,“让徐梦洁别来了。我不想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赵秀兰转过头来看我:“答应了?”
“没有。”我说,“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她看了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深夜的时候,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躺到额头冒汗,眼前反反复复,怎么也甩不掉穿着蓝色保洁服在厕所里擦瓷砖的场景。
那段日子并没有过去太远,我好像还活在那些日子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自己穿着保洁服站在公司走廊上,手里拿着拖把拍的。
那张照片本来是为了提醒自己需要留个纪念,照片里那个人的眼神疲惫、暗淡,像一把用过太久的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锁屏放了回去。
08
谈判是两天后在曹斌办公室进行的。
我没有叫他来谈,但他等了。
我推开曹斌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在来回踱步。
两天不见,仿佛老了不少。
见到我进来,他身子僵了一下,脸上闪过局促和不自在,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许……许哥。你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把自己准备的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寒暄,没有叙旧,也没有听他道歉。“我说几个条件,你考虑。”
曹斌赶紧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北方科技城项目以我个人身份作为对接人,签订独立业务合作协议。公司作为供货方,跟我签供货合同,不签劳动合同。”
曹斌愣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第二,张玉宁大姐从保洁部调到行政办公区做主管,底薪按公司中层标准。她不会的你们教她。”
曹斌点头:“这个我今天就安排。”
“第三,”我顿了顿,“徐梦洁的业务总监职务,必须解除。她在公司待不待得住,你们自己定,但她不能再碰任何跟韩德才相关的业务。”
曹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事,我已经跟人事打了招呼。她不太适合公司目前的业务方向,下周办交接。”
我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来准备走。
“老许!”曹斌在身后叫住我,“那……那以后,公司……”他真的在乎公司,可他那点在乎,长不了远。
我没有转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项目该怎么做,我会安排。”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走廊里,张玉宁大姐正在跟她说的一样,张玉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站在走廊里。
那个场景让我鼻子有点发酸。
她看见我,远远地笑了笑:“小许,大姐调岗了,说是你帮说的。”我说:“应该的,你本来就比很多人能干。”
“我就是个扫地的,”她摆摆手,“哪能干得了那些?今天人事让我写什么办公用品采购计划书,我怕写不好。”
“不会就学。”我说,“当年我跑业务,连报价单都做不明白,也是学出来的。”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说:“那你教教我。”我说:“嗯。”
我没有告诉她,我能帮她调岗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面子,只因为我牢牢握住了这根绳索,这是我在那间公司里唯一的底气。
可我打算让她知道,韩德才那笔单子如果做成了,我不但要拿回自己的工作,也要让她这份工作被人尊重,把人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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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徐梦洁在第三天后离开了公司。
她走的那天天气阴着,她搬着一个牛皮纸箱子从业务总监办公室里出来,里面装着几本书、一个小加湿器、一盆多肉和一盒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没有人帮她拿东西。
以前跟在她身后“徐总徐总”叫个不停的那几个年轻人,全都低头看手机或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站在那里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我提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里面。
四目相对,她愣了愣,略显局促地低头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让出位置来。
我走出电梯,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突然开口了:“许叔。”我停住了脚步:“嗯?”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韩德才那边……你会好好对接的,对吧?”
我看了她一眼:“我会的。”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目光有点散,像在说给自己听,“那就好。”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有一点不甘心,一点茫然。
像一个人终于从一场大梦中醒了过来,失落地发现眼前的世界跟她以为的不一样。
我没有多看她,继续往办公室走。
路过以前放盆栽的那个拐角,忽然又想起了那盆君子兰。
徐梦洁离开后第三天,我从保安室拿了一个快递箱。
里面是韩德才寄来的正式合同文本,需要我审阅最后一版。
我拆开快递翻了翻,内容跟之前沟通的一致,分账比例、供货节点、验收标准,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韩德才在合同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老许,哥信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签完合同那天,张玉宁大姐在行政办公区已经上了三天班了,从保洁主管变成了行政专员。
她有一张办公桌,桌上配了一台旧电脑,她不会打字。
每天下班后她都留在办公室里,对着键盘一个键一个键地戳着练,很慢,同事经过她会赶紧把手缩回来,等人走了继续戳。
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我加完班下楼,看到她办公室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电脑前,嘴里念念有词地按着键盘:“张、玉、宁、欢、迎、您……”六个字打了大半天,屏幕上还有两个错字。
她看见我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笨,学得慢。”
“张姐,”我说,“你一点不笨。能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的保洁,每天准时整理好每一个角落,把最普通的活做到让人放心,这份工夫,比大多数人都要厉害。”
她愣了愣,然后别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嗓子里有一点发紧:“好了好了,你别捧着我了,你赶快回家歇着吧。”我笑着跟她摆摆手,走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我坐进车里。
手机里有一条赵秀兰的微信:“谈得还顺利吗?”我打字回复:“顺利。回家说。”她没有追问,回了一个字:“好。”从车窗望出去,这座城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谁在夜幕上打翻了暖黄色的颜料,那光并不刺眼,也不猛烈,只不紧不慢地亮着,比什么都安心。
10
韩德才的项目签约仪式是在他公司会议室里举行的。
来的人不多,但规格不低。
韩德才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集团的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
我这边带了两个从公司挑出来的年轻人,负责以后的日常对接工作。
曹斌坐在角落里,全程没说上几句话。
签约流程按部就班进行,韩德才签字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老许,你确定这批货仍从曹斌公司走?”我说:“是。公司一百多号人都要靠这套生产线吃饭,换个供应链,他们得重新适应。”
韩德才点了点头:“听你的。”
签约结束之后,韩德才留我吃午饭。
饭桌上他敬了我一杯茶:“老许,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换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我跟他的账,从签完合同之后就清了。日子还长,我不想一直活在过去那些事情里面。”
韩德才笑了笑:“说得好。来,以茶代酒,敬你。”曹斌那顿饭始终坐得不太安稳,没怎么动筷,也没怎么说话,只在我们起身告辞的时候跟到门口,支支吾吾说了句:“老许,以前的事……”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离开韩德才公司的那天下午,风和日暖。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人流来来往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道那盆被我带回家的君子兰长得怎么样了。
妻子今天休班,她可能会忘了浇水,也可能浇太多。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回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你那儿怎么样了?”赵秀兰问。“签完了,顺利。”我顿了顿,“那盆花浇了没有?”
“浇了。”她答得理直气壮,“我今天特意在网上查了,君子兰不能天天浇水,容易烂根。我隔一天浇一次。”我嘴角扬了扬,努力压住笑意:“那挺好的。我晚上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行,我下午去买条鱼。”她的语气松弛下来,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声音里带着轻快。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站在下午的日光下,衣领被风掀起来,微微眯起了眼。
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被秋风吹得两手冰凉。
那时候我以为,在人生这个岁数被人从办公室里赶出来去扫厕所,就是天塌下来了。
可我到底还是活了下来,不但活了下来,还活得比从前更像自己了。
我不打算再去报复谁,也不想把曹斌赶尽杀绝。
就像我说过的,我想好好活着。
人要活得干净一点。
几日后我回了趟公司,办最后一笔交接手续,把韩德才合同剩下的流程走完。
结束后我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沾满灰尘的矿泉水瓶和半袋不知道谁落下的旧报纸。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弯腰把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拐角那儿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那盆君子兰还在我家里,新长出了两片嫩绿的叶子,在窗台上正对着阳光的方向微微歪着脑袋。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舒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待着。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冒出了第一条评论。
来自韩德才:“早就跟你说过,老许,你走运的日子在后头呢。我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放下手机,推开窗。外面没有雨,天很晴,风很轻。就安安稳稳的,像日子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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