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国务院五部委联合部署治理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核心抓手是“发挥央企国企及时支付表率作用”。政策逻辑清晰:央国企处于产业链核心位置,只要它们带头付钱,中小企业的现金流就能盘活,国民经济循环就能畅通。
然而,一个被政策叙事有意无意遮蔽的问题随之浮现:如果央国企自己也收不到钱,它们拿什么来付?
一、政策要求央国企做什么
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以及五部门吹风会披露的信息,央国企被赋予了明确的支付义务:
中央企业要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对大型企业保持合理的现金支付比例;严禁开具6个月以上的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确保违约拖欠“动态清零”。国资委明确要求央企“带头少开票、多付现”,把对中小企业现金支付作为“硬杠杠”。
这套要求的力度是空前的。过去央国企惯用的“账期融资”模式——通过拉长应付账款周期来变相获取无息资金——被政策精准打击。
但政策的可行性,取决于央国企自身的现金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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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央国企的应收端:谁欠它们的钱?
要理解央国企为何难以痛快付钱,必须看它们的资产负债表另一端:它们也是被拖欠的对象。
第一层拖欠来自地方政府和城投平台。 央国企,尤其是建筑类央企,大量的工程项目业主是地方政府或地方融资平台。截至2026年6月末,全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已达58.77万亿元。尽管“6+4”万亿元化债资金在持续推进,但大多数省份的政府债务率仍在上升,除青海和内蒙古外,其余29个省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增幅均超过10%。
城投有息债务在化债政策支持下增速有所放缓,但仍在增长。更关键的是,经营性债务问题正在成为2026年化债的“重头戏”,各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频繁提及“多措并举化解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经营性债务风险”。这意味着,央国企从地方政府和城投平台收回工程款、服务款的难度,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善。
第二层拖欠来自央国企之间的“三角债”。 建筑类央企之间的应付款规模触目惊心。仅中国建筑、中国中铁、中国铁建、中国交建、中国中冶五家,应付账款加应付票据合计就达3.36万亿元,几乎等同于重庆2025年的GDP总量。中国建筑一家应付账款规模已突破1万亿元。
这些巨额应付款的源头,很大程度上是央企作为总包方,从业主(往往是地方政府或另一家央企)那里收不到钱,于是只能把资金压力沿产业链向下传导。当业主欠着央企的钱,央企就欠着分包商、材料商、劳务公司的钱。 这是一条清晰的债务传导链。
第三层是账款周转天数的持续恶化。 以建筑类央企为例,中国中冶2025年应付类账款周转天数高达347天,中国中铁为300天,两年间分别拉长了190天和130天。这固然说明它们对上游的占款在加剧,但同期建筑发债企业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也在拉长。收不回来,就付不出去——这是最朴素的现金流约束。
三、央国企的应付端:钱都被什么占用了?
即便有回款,央国企的现金也并非可以随意支配。多重刚性支出正在挤压可自由支配的资金空间。
利润上缴比例大幅提高。 2026年,财政部将央企税后利润上缴比例进行了显著上调:烟草、石油石化、电力、电信、煤炭等资源型企业收取比例从最高25%提升至35%;一般竞争型企业从15%提升至30%;军工、邮政、铁路等从10%提升至20%。这是近年来幅度最大的一次调整。
政策意图是缓解中央财政压力,但代价是央企可留存现金的减少。当国资委同时要求央企“多付现”时,央企面临的是利润上缴与支付义务的双重资金压力。
“两金”压降本身就是考核指标。 国资委持续深化中央企业“两金”(应收账款和存货)管控,要求有效减少资金占压。这意味着央企的应收账款和存货规模是受考核约束的,不能无限扩张。但“两金”压降的前提是能收回来。如果应收端收不回来,“两金”就压不下去,可动用的现金就多不起来。
带息负债的约束。 央企的资产负债率受到严格管控,通过大规模借贷来支付应付账款的空间有限。央行虽然提出“支持大型企业通过贷款、发债融资置换应付账款”,但这会增加央企的带息负债规模,与降杠杆的长期导向存在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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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政策的深层张力
五部委的政策组合拳,本质上是在不改变央国企收入端状况的前提下,要求它们改变支出端行为。这创造了一个结构性张力。
从宏观视角看,这是一个“债务链层层传导”的困局:
地方政府/城投 → 欠 央企 → 欠 中小企业
政策选择从链条中段切入,要求央企停止向中小企业转嫁压力。这在道义上完全正确,但在现金流上存在一个缺口:如果地方政府不还钱给央企,央企又必须付钱给中小企业,这个差额从哪里来?
可能的资金来源无非几种:自有存量现金、新增融资、压缩其他支出、或利润留存减少。
对于现金流充裕的央企(如部分能源、电信类企业),自有现金或融资可以覆盖。但对于大量建筑类、工程类央企,它们的应付账款规模本身就是营业收入的数倍,靠自有现金根本不足以在60天内完成全链条的现金支付。
更深层的问题是:建筑类央企的商业模式本身就包含“垫资施工”的基因。 中国建筑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在样本企业中最低,仅178天,但其应付账款余额超过1万亿元。这说明即便是“表现最好”的央企,其正常运营也高度依赖对上游资金的占用。突然要求全面现金支付、账期压缩至60天,等于要重构这个行业的财务模型。
五、真正的出路在哪里
政策不能只约束链条中段。要让央企有能力付钱,必须同时解决它们收不到钱的问题。
首先,地方政府和城投的欠款需要实质性的清偿安排。 化债政策目前重点在隐性债务和金融债务,但央国企被拖欠的工程款、服务费中,大量属于经营性债务。2026年化债重点向经营性债务延伸是一个积极信号,但规模和节奏尚不明确。如果地方政府的支付能力不恢复,央企的应收端就无法改善,央企对中小企业的支付能力也终究有限。
其次,财政资源统筹的力度需要跟上。 审计发现,部分地方存在结转结余资金未盘活、非税收入未及时缴库、国有资本经营收益应收未收等问题。在地方财政收支矛盾突出的背景下,盘活存量资金、加强财政资源统筹,是改善地方政府支付能力的现实路径。
第三,央企的考核体系需要同步调整。 如果“两金”压降、利润上缴、资产负债率管控同时收紧,而支付义务又突然加重,央企的财务弹性会被过度压缩。政策之间需要协调,避免“既要、又要、还要”导致执行层面的扭曲。
五部委催央国企付款,方向正确,力度空前。但“谁来付款给央国企”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政策的可持续性就存疑。
央企不是印钞机。它们的现金,要么来自经营收入,要么来自融资,要么来自资产变现。当收入端被地方政府和城投的欠款拖住,融资端受杠杆约束限制,资产端又面临“两金”压降的考核,支付能力的边界是真实存在的。
让央企带头付钱,是对的。但只有让欠央企钱的人也开始付钱,这个链条才能真正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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