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一颗错峰葡萄背后的20年试验

中经记者 卢志坤 桂林报道

当《中国经营报》记者在8月初走访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兴安县溶江镇时，正值正季葡萄大量上市，价格一路走低。但张雪峰的果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套着纸袋的“妮娜皇后”葡萄安静地挂在枝架上，离集中上市还有一段时间。这批错开旺季的葡萄，收购价能比正常上市高出近1倍。

这是张雪峰做错峰葡萄的第20个年头，150亩山地果园里种着巨峰、阳光玫瑰和妮娜皇后三个品种，采收期被拉长到8月至次年1月，几乎覆盖了传统鲜食葡萄的全部市场空档。

溶江镇是全国知名的葡萄产区，截至2026年上半年，全镇葡萄种植面积稳定在8万亩，年产量超16万吨，产业产值达16亿元，获评全国乡村特色产业超10亿元镇。

这里也是一片浸润着红色记忆的土地。1934年冬，红军长征突破湘江后，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途经溶江镇，在此休整了数日，与当地群众产生了深厚的情谊。

如今，在这片庞大产区中，张雪峰和他的错峰葡萄种植专业合作社走出了一条差异化的路。

8月初，张雪峰向记者展示其栽种的高端葡萄品种“妮娜皇后”。卢志坤/摄影

一场倒春寒“逼”出来的技术

错峰葡萄技术的诞生带有几分偶然。

2007年，溶江镇党委、政府倡导“葡萄上山”，鼓励农户利用荒山荒坡扩大种植。时任五甲村委委员的张雪峰与兄弟3人在大湾岭承包了20亩山地，种下巨峰葡萄。2008年正常挂果，收益尚可。

转折出现在2009年。一场倒春寒打坏了坐果，张雪峰为挽回损失，把受损枝条全部剪掉，重新配壮苗催发二次果。

结果出乎意料。延后2个月上市的葡萄，正好赶上市场空档，普通巨峰只能卖两块八至三块五一斤，他的错峰葡萄卖到了五块钱。

“市场非常需要这种葡萄。”张雪峰回忆，此后他开始有意识地研究延后栽培，逐年扩大规模，到2013年，种植规模扩大到50亩。他还为这套技术注册了“错峰”商标。

技术创新也并没有止步于此。2019年，兴安县成为葡萄根瘤蚜重疫区，产量和品质大幅下滑，部分产区甚至面临毁园风险。张雪峰与广西农科院合作，率先引进5BB抗根瘤蚜砧木进行高接换种，亩产恢复到3000斤左右，为当地葡萄产业提供了可复制的抗病方案。

近年来，他又引进了被业内称为葡萄中“爱马仕”的妮娜皇后品种。这个品种叶片容易早衰、上色困难，种植难度很大，国内能稳定产出的基地屈指可数。张雪峰花了几年时间，在花期疏花控产、养根壮树、无核化处理等环节反复摸索，终于掌握了一套成熟方案。目前20亩妮娜皇后亩产严格控制在2000斤左右，果肉Q弹无籽，整串形态标准，售价在20至30元一斤，运往大城市销售的价格甚至接近百元。

“每种葡萄的特性、习性、亩产量都要精密控制，才能达到最好品质。”张雪峰说，做中高端葡萄不能追求产量，更看品相和品质。

“全村富才是真富”

技术上的成功让张雪峰成了五甲村的“带头人”，但他更看重的是辐射效应。

2014年，他发起成立兴安县错峰葡萄种植专业合作社，推行“合作社+基地+农户”的经营模式。合作社为加入的种植户提供技术指导和销路，引导脱贫户以土地承包经营权入股。在土地流转价格上，周边行情两三百元一亩，张雪峰给出500元，原因是“考虑到规划成片、方便水电机械操作”。

这一选择的效果逐步显现。到2016年，合作社辐射带动五甲村及周边群众种植错峰葡萄3000多亩；到2022年，这个数字扩大到近万亩。五甲村16户贫困户在合作社带动下顺利脱贫，人均收入由2012年的不足3000元增长到2016年的1万元，实现整村脱贫摘帽。2021年的数据显示，传统管护的葡萄亩产值约8000元，而错峰管护的葡萄亩产值可达12000至15000元，差距接近1倍。合作社的葡萄基地常年有十几名固定工人管护，农忙时节用工超过40人。

此外，张雪峰还建立了技术培训室，每年邀请广西农科院专家为种植户授课，5年来参训农户达280多人次。“金剪刀疏果队”这一劳务品牌也在此基础上培育成型，葡萄技术劳务输出辐射到了周边县域。

不过，张雪峰坦言，当前做农业“真的很难”。阳光玫瑰市场价已跌至两三块钱一斤，种植户普遍亏损，巨红葡萄均价四五块，利润微薄。妮娜皇后虽然售价高，但当地适宜种植面积有限，年产量仅4万斤左右。尽管京东、顺丰、百果园都来洽谈过采购合作，但他的产能远远无法满足。比如百果园一个货柜要3万斤，而他20亩妮娜皇后的全年产量也就4万斤上下。

“我们这里不是主产区，要整个乡镇一起种才有规模，人家才能来采购。”张雪峰说。他还提到，南方避雨栽培的葡萄品质优于北方露天种植。“我们套袋技术好，葡萄在树上可以放1到2个月，熟了也能挂40天，不急着卖。北方露天栽培的比较急着卖。”

但品质优势要转化为市场优势，仍然需要规模支撑。

地租、用工、肥料、农药，每一项都是刚性成本。在张雪峰看来，政府在设施补助、品牌宣传上已有不少投入，溶江镇的葡萄节和产销对接会为产区打开了知名度。眼下最紧迫的，是让更多种植户敢于尝试新品种、新技术，把错峰葡萄的规模做上去，才能真正对接住大渠道的采购需求。

90多年前，红军在这片土地上以巨大的牺牲换来了长征的继续。今天，张雪峰和溶江镇的葡萄种植户们面对的考验不同，但闯出一条路的劲头一脉相承。

（编辑：王金龙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