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大规模互袭

文｜刘澜昌

9月20日，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进入最后一天之际，莫斯科及周边地区遭遇俄乌冲突以来规模最大的无人机袭击之一。俄罗斯方面称，自19日以来共拦截、击落1600多架无人机，其中约450架飞向莫斯科方向，袭击造成至少数人死亡，并导致炼油设施、居民建筑等目标受损。乌克兰方面则公开强调此次远程打击对莫斯科地区和俄罗斯能源、后勤体系产生了重要影响。就在投票结束后，俄罗斯国防部宣布，将继续并加大对基辅军事目标的高精度打击。

这场袭击的特殊之处，并不只是数量惊人，更在于它发生在俄罗斯首次战时国家杜马选举的最后一天。选举与军事行动在同一时间发生，使一场原本属于战场层面的无人机攻防，迅速具有了国内政治和战略威慑的双重含义。

从军事角度看，1600架并不是意味着1600架无人机全部突破俄军防空体系。俄罗斯公布的数字主要是拦截、击落数量，而乌克兰方面强调的是部分目标成功击中了能源和后勤设施。双方统计口径存在明显差异，因此单凭数字很难判断实际突防比例。但可以确认的是，这次袭击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零散无人机袭扰，并对莫斯科地区重要基础设施造成了实际影响。

乌克兰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集中出动远程武器？一个显而易见的因素，就是试图把战争成本进一步推向俄罗斯纵深。过去几年，俄乌双方不断扩大无人机和远程打击范围，乌克兰尤其重视对俄罗斯炼油厂、油库、军工设施和物流节点的袭击。其战略逻辑并不复杂：如果无法在前线形成决定性突破，就通过持续打击能源和后勤体系，提高俄罗斯维持战争机器的成本。

这也是此次莫斯科炼油厂遇袭受到特别关注的原因。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近年来已经成为乌克兰远程打击的重要目标，而炼油能力受到损伤，不仅意味着单个设施需要维修，更可能影响地区燃料供应、运输体系和战争后勤。路透社报道，此次遭袭的莫斯科炼油厂2024年加工原油约1160万吨，是俄罗斯重要炼化设施之一。但把攻击发生在选举最后一天理解为单纯的“军事行动”，同样是不够的。

俄罗斯方面明确指责此次袭击意在干扰选举。莫斯科市长索比亚宁称，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攻击，并认为袭击明显具有扰乱投票的目的。与此同时，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称，在整个选举期间，针对电子投票系统和相关基础设施的DDoS攻击已经超过1000波，并称攻击者使用了人工智能工具。俄罗斯方面进一步声称存在“乌克兰干预迹象”，但目前公开信息并不足以独立确认所有网络攻击均由乌克兰实施，因此这些指控仍应与俄罗斯官方叙述区分开来。

无论攻击者的具体政治意图是什么，时间上的高度重合都会产生实际效果。国家杜马选举本身就是俄罗斯国内政治体系的重要政治事件，而战争又已经成为俄罗斯政治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投票期间遭遇大规模袭击，意味着战争不再只是遥远前线发生的事情，而是直接进入首都周边、能源设施和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这种冲击具有明显的政治心理效应。

与此同时，乌克兰也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俄罗斯传递另一层信息：战争并非只能由俄罗斯选择打击地点，俄罗斯纵深同样存在持续暴露的风险。泽连斯基称此次行动使用了多种武器装备，并强调俄罗斯能源和后勤设施是支撑战争的重要经济基础。换句话说，乌克兰正在努力把“战场纵深”重新定义，从传统意义上的前线，扩大到能源、物流、工业和军事生产体系。

问题也由此变得更加棘手。俄罗斯已经公开承诺加大对基辅的高精度打击，而过去俄乌双方不断升级的远程袭击，实际上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循环：乌克兰攻击俄罗斯纵深，俄罗斯扩大对乌克兰城市和基础设施的打击；俄罗斯增加空袭规模，乌克兰再扩大无人机攻击范围。双方都试图通过提高对方承受的成本改变战略计算，但结果却可能是报复本身成为下一轮报复的理由。

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战争升级并不一定表现为突然出现一个决定性的大事件，它也可能是一连串“有限升级”的叠加。今天增加无人机数量，明天扩大攻击半径；今天瞄准炼油厂，下一次可能瞄准更加关键的能源和交通节点；一方扩大打击后，另一方为了恢复威慑又必须回应。每一次行动在单独看来似乎都可以解释，但叠加起来，却可能把双方推向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状态。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袭击发生之际，美国总统特朗普此前提出过能源设施停火设想，但俄乌双方的相关攻击并未完全停止。美国提出的停火倡议能否真正形成可执行机制，关键并不只取决于双方是否愿意停火，更取决于能否建立清晰的监督、验证和违约处理机制。

国家杜马选举已经结束，俄罗斯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在早期计票中继续占据明显优势，但这场选举本身受到战争环境、反对派参与受限以及电子投票争议等多重因素影响。因此，大规模无人机袭击虽然没有改变选举结果，却让俄罗斯首次战时议会选举留下了非常鲜明的战争印记。

战争与政治从来不是两条彼此独立的轨道。政治需要向社会证明安全仍然存在，军事行动则需要不断证明国家仍然能够承受并回应攻击。于是，选举日遭遇大规模袭击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远远超过一座炼油厂、一栋居民楼或者几百架无人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