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土孤旗永不倒！

【唐朝的沙州，如今的敦煌】

唐大中二年（公元848年）三月，沙州。

风从三危山下来，卷着鸣沙山的沙，打在城墙上，像一万个人压着嗓子哭。

索铁衣那年二十三岁。他祖上是开元年间戍守河西的唐军，安史之乱一起，凉州道断，沙州成了孤城，粮尽援绝，城破。

祖辈被吐蕃人掳去做"嗢末"——汉人的身子，胡人的衣裳！

三十年来，他只在每年正月初一，才敢从地窖里取出祖父留下的一件襕衫，穿上，朝长安的方向磕一个头，然后脱下来，藏回去。

一、旗

那年三月的夜里，有人敲门。是张议潮家的家僮。

"郎君说，今夜举事。"
张议潮是沙州大族，吐蕃人给他官，他做了三十年，做得恭顺。

可他暗地里结了豪杰，藏了甲仗，养了几百个敢死的人。那一夜，他们披甲鼓噪于州门，吐蕃守将仓皇弃城而逃。

索铁衣分到的差事不是杀人！

他的妻子把一面旗缝好了——红布是从嫁衣上剪下来的，用茜草染了两遍，上面绣了两个字：归义。

"归谁之义？"她问。

"归长安，"他说，"也归我们自己。"

天亮时，沙州城头飘起这面旗。城里汉人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许多人跪在土里，哭得站不起来。人群里有人已经七十岁，一辈子没见过唐家的旗。

二、长安有多远

沙州是光复了——可长安不知道！
大中五年，张议潮派出使团，带着河西十一州的图籍东去。他派了十队人，朝十个方向走。

因为要到长安，得穿过吐蕃的残骑、回鹘的牙帐、党项的牧场和无数把刀。
九队没有回来。
第十队的正使叫高进达，他们绕道东北，穿过大漠，最后从天德军——唐帝国最北的边城——递上一封血书。

天德防御使不敢信，上奏朝廷。长安震动，宣宗叹道："关西出将，岂虚也哉。"

于是有了归义军。张议潮为节度使。

索铁衣记得宣诏那天全城都在哭，他以为从今往后，唐家的兵马会西出萧关，来接他们回家。

他们等了很久，兵马没有来，来的是诏书，只有勉励，是"忠勇可嘉"四个字，是一箱锦缎。

长安太远了，隔着三千里黄沙，隔着朝廷对一支孤军的疑心。

一个据地自雄的节度使，和一个忠心耿耿的节度使，从长安望过去，长得一模一样。

三、凉州

咸通二年（公元861年），张议潮亲征凉州。

凉州是河西的锁钥，吐蕃人守了七十年，归义军出兵七千——汉人、吐谷浑人、回鹘人、羌人，都是河西的遗民。

这一仗打得很久！

索铁衣是掌旗的。

城破那天，他从云梯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凉州的雪落在他脸上，已经化不开了，他让儿子把旗解下来。
"旗不能倒。"
"爹，咱们的人死了一半。"
"一半，还剩一半。"
索承恩那年十八岁，从父亲手里接过旗杆，旗角被血泡硬了，风一吹，响得像铁片。

咸通八年，张议潮奉诏入朝。人们说这是荣耀，朝廷要他去做右神武统军。可索承恩看见张议潮上马那天，回头看了沙州城楼很久。

他再也没有回来！

河西的事交给他的侄儿张淮深，淮深守土，战回鹘，却吐蕃，二十年间打了无数胜仗；然后，二十年里向长安求一付节度使的旌节。

朝廷不给，今天给一个留后，明天给一个刺史，后天赐一箱彩缯。

旌节始终不来——那不过是竹杖上挂一束旄牛尾，轻得像根草，可没有它，一个节度使就只是"自称"，是可以被任何人推翻的自称。

大顺元年（公元890年），索承恩五十二岁，死在了自己人手上。张淮深被杀，妻儿同日遇害。

动手的是张氏的子侄，是姓索的姑爷，是当年一起举旗者的后代。旗上的血，一半是敌人的，一半是自己人的。
那一夜索承恩没有守城，他抱着旗坐在家里，听街上的喊杀声，听到天亮。天亮后他出门，把旗收进箱子，从此没有打开。

四、白衣天子

归义军传到张承奉时，唐朝已经亡了。

朱温篡唐，天下四分五裂，张承奉在沙州称帝，国号"西汉金山国"，自称白衣天子。他要做河西的主人。

甘州回鹘不答应！

回鹘铁骑从甘州南下，破肃州，破瓜州，围住沙州。

金山国的"白马银枪"宰相出战，死了；城里的粮吃完了，吃马，吃草根，吃观音土。

最后是沙州百姓一万人，联名写了一封信给回鹘可汗，信里说：可汗是父，天子是子，请父退兵。

他们赢了这一仗，输掉了一个天子。

索延晖——索承恩的孙子，在那一年打开了家里的箱子，旗还在，红得已经发黑，那是血旗。

他登上城楼，把旗挂出去。城下的回鹘人看见了，笑：唐家的旗？长安早没有唐家了。

索延晖没说话。他把旗取下来，洗干净，叠好，放回箱子。
后来曹议金上台，废帝号，复称归义军。他把女儿嫁给回鹘可汗，又娶回鹘公主为妻；他向后唐遣使，终于换来了一副真正的旌节。
沙州又活了下来。活下来的办法，是叫敌人一声父。

五、最后一夜

此后一百多年，归义军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曹元忠、曹延禄、曹宗寿、曹贤顺——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宋、辽、夏。

党项人从贺兰山下来，先取甘州，回鹘灭；再取肃州，再取瓜州。

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李元昊的铁鹞子到了沙州城下。

守城的是一个老妇人，史书没有写她的名字，只写沙州降。

我们只知道那一年城里还有几万汉人、粟特人、回鹘人、于阗人，还有一座凿了几百年、画满飞天的莫高窟。

她叫索十七娘。

三十四年前，父亲死于沙州城里的又一场兵变，她为他抄了一部《大般涅槃经》，在卷末写了一行小字："时大宋咸平五年岁次壬寅，沙州归义军……索氏女为亡父写此经一部，愿亡者不堕三途，见者早归本土。"

早归本土？！
西夏人劝降的那天夜里，城门开了，但她没有走。

她把旗从箱子里取出来，红布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她把它系在城楼的柱子上，放了一把火。

火光里，她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旗不能倒，唐土不丢。

她死的那一年，唐朝已经亡了一百二十九年。

尾声

公元1900年，敦煌。一个道士清扫积沙，莫高窟的墙壁裂开，露出一个洞。

一看，各类经书典籍至少五万卷。
其中有一卷《大般涅槃经》，卷末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愿亡者不堕三途，见者早归本土。

她说的“本土”，是哪里？所有人都知道！
那一年的沙州，距长安三千里，可他们认了三千里外的一个地方，做了整整一百八十八年的家乡。

史书里，归义军只有薄薄的几页，可在那几页的缝隙里，压着几万个人的一生：他们被朝廷忘记，被敌人围困，被自己人杀死，却始终没有改掉自己的衣冠、自己的年号、自己的姓氏。

长安不要他们，不是不想，而是无力。

但他们却替长安守了一百八十八年的旗。

附记：

本故事骨架取自史实：

大中二年张议潮沙州起义、大中五年高进达绕道天德军入奏、咸通二年克凉州、咸通八年张议潮入朝不归、大顺元年张淮深遇害、西汉金山国与甘州回鹘城下之盟（敦煌文书《沙州百姓一万人上回鹘可汗状》）、曹议金复号归义军、景祐三年沙州入西夏、藏经洞的封闭与发现。

索氏一门五代的姓名与细节为虚构，用于串起这百余年的旗帜不倒、唐土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