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彩礼”与六千字小作文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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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金瓶梅》通过韩道国的故事，再次揭露了人性的贪婪和社会的黑暗。当道德不再是约束人性的枷锁，当利益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人便会变得自私、冷漠、不择手段。而这，正是《金瓶梅》想要传递的深刻内涵：在一个病态的社会里，人性也会变得病态；当整个社会都追求利益至上时，道德的沦丧便成为必然。

前段时间，币圈的孙某（网称“孙割”）与某演员的纠纷，刷了屏。

据公开报道，8月27日，孙某发布六千字长文《我的女友景甜》，文首标注“虚构”；同日委托律师起诉景甜及其父母，要求返还约三千万元“彩礼”，并申请财产保全。景甜方将此事定性为“碰瓷”，表示相信法律、不会为钱出卖爱情。罗永浩、胡锡进们下场批评，孙某则批量投诉批评他的公众号，连没提他名字的文章也没放过。

一个法律人，本该等判决书说话。但放下手机，想起那本关于《金瓶梅》的解读，我忽然觉得，这场热搜大戏的剧本，四百年前就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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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金瓶梅》的人，写过一章“武大郎死后的经济效益”。武大郎死了，卖棺材的赚了寿材钱，卖香烛的赚了祭品钱，验尸官赚了封口费，和尚赚了法会钱。人人都在这场丧事中获利，唯独死去的武大郎，成了所有人利益的垫脚石。作者说，这是明代中叶的“逐利场”——在利益面前，人命、道德、良知都变得一文不值。

把这一段挪到今天的热搜上，属实应景。

一场婚恋纠纷，人人都在获利：当事一方收获了泼天的关注度，各路账号收获了十w加的阅读，平台收获了滚烫的热搜，看客收获了一周的谈资。有评论甚至推测，这场时间点微妙的大戏，或与当事方交易所的合规与资金压力有关——此类猜测未经验证，我只负责如实转述。可以确认的只有一条：在所有获利者中间，唯独被撕开的隐私、被消费掉的体面，无人买单。

四百年前清河县的“死人经济”，如今换了名目，叫“吃瓜经济”。悲剧还是那个悲剧，只是垫脚石，从武大郎换成了两个真人的私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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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解读里，还有一章专谈彩礼：娶个老婆究竟要花多少钱。

作者引吴闲云的看法说，彩礼的本质，是“经济实力的体现”和“双方诚意的表达”；古代婚姻里彩礼很少引发纠纷，是因为双方对彼此的经济实力有清晰的认知，没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而现代的天价彩礼，多半是虚荣心与世俗压力在作祟，把彩礼当成了衡量婚姻的标准，本末倒置。

而到了这场纠纷里，彩礼完成了它最彻底的一次异化：从缔结婚姻的诚意，变成了分手后的债权。爱情，成了一笔可以起诉回收的投资。

法律怎么看彩礼？规则其实不复杂：司法解释确立的返还情形，大体是未办理结婚登记、办理了登记却确未共同生活、或者给付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近年涉彩礼纠纷的新规也承认，恋爱终止后，以结婚为目的的大额给付可以酌情返还。所以，三千万元该不该还，第一道门槛是它算不算法律意义上的彩礼、是不是以结婚为目的的给付——这要在法庭上拿证据说话，判决之前，我不下结论。

值得琢磨的是打法。真要主张权利，安安静静打官司便是；同一天发六千字长文曝光相处细节，又在文首标注“虚构”——既想让它当证据，又想让它当免责声明。又据媒体估算，这个标的的案件，诉讼费加律师费不过几十万，换来的却是全网级曝光。这笔账比胜诉概率算得精明多了。是不是“碰瓷式营销”，景甜方已经给出了他们的定性，我把判断留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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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技术层面，多说一句那个“虚构”标注。

民法典保护隐私权与名誉权。长文标注“虚构”，在法律上并不是挡箭牌：只要内容足以让读者识别出指向的是谁，细节真实到可以一一对应，“虚构”二字就只是文学化的包装，改变不了侵权的实质。写作的自由，止于他人的隐私；把私密关系写成公共读物，再指望一句“虚构”全身而退，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至于把女方父母一并列为被告，更是把诉讼的边界推到了常识之外——而法律对滥用诉权，也并非没有回应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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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解读的末尾，吴闲云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像西门庆的人一定会很多。”只要权力不受制约，只要金钱能够通神，只要欲望能够泛滥，西门庆就会在任何时代出现。

四百年后，“通神”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流量。

金钱买来关注，关注兑换影响力，影响力再变现为金钱——在这个闭环里，隐私是小作文的原料，婚姻是议题的素材，连分手都能开盘。当道德不再是约束人性的枷锁，当利益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韩道国式的精明算计，就会披着新的马甲，一次次重新登场。

但《金瓶梅》同样提醒我们：一个健康的社会，必须有健全的制度、高尚的道德、明确的底线。制度这一层，隐私权、人格权白纸黑字写在民法典里，让法律的归法律；道德这一层，币圈同行、媒体人、作家们罕见地站到了同一边，那不是吃瓜，那是社会共识在给底线划线。制度的归制度，道德的归道德，剩下的，交给时间与判决书。

武大郎死后，清河县人人赚钱；体面碎裂时，热搜上人人狂欢。区别只在于，清河县的看客散了就散了，而热搜散场之后，当事人的日子还要继续。

愿判决书写得比小作文慢，但写得准。

90后高校法学老师、执业律师、工程师的

思想自留地

自由思考，理性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