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记者、开电视频道，特朗普这场媒体冲突，埋下一个危险先例

特朗普嫌几家媒体的报道不好看，干脆自己开了一个电视频道。

9月21日晚7时，白宫官方YouTube频道上线了一路直播流。画面里是特朗普今年7月3日在总统山发表演讲的录像。白宫给这个频道起了一个颇为自信的名字：“特朗普电视：精华电视台”，承诺“24小时不间断、实时更新”，让观众“在一个地方看到本届政府最重大的时刻”。

然而截至周二上午，这台“电视台”仍在播放特朗普3月11日在肯塔基州一家包装厂发表的演讲。据VRT报道，首播时在线观看人数大约一千人。一个自诩为“精华”的频道，首日端出来的是一盘冷饭。

这当然不只是技术层面的粗糙。这件事的怪异之处在于它的时间线：白宫在宣布推出“特朗普电视”的三天前，刚刚禁止CNN、MS NOW和Politico的记者进入白宫，理由是“持续报道假新闻”。而这项禁令的直接后果，远比白宫预期的要严重得多。

9月18日，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宣布禁令“立即生效”，并暗示名单可能扩大。他后来在Truth Social上辩解称：“白宫不是在攻击自由新闻，那是我珍视的东西，而是在攻击假新闻。它是腐败的、有目的的、无处不在的、完全协调的、完全失控的。它是对我们国家安全的威胁，必须立即停止！”

特朗普当然可以介绍自己的政绩。但把不喜欢的记者赶走，再告诉公众来这里看政府精选，味道就变了。观众得到的是更多节目，未必是更多了解政府的机会。

而且，新频道开播时放送的竟是旧料。白宫宣传“实时更新”，观众先重温了一遍两个多月前的总统风采。重播本身无可厚非，只是“了解今天发生了什么”，与“再欣赏一次总统的精彩时刻”，毕竟差着一回事。

比节目单更有分量的消息，发生在摄像机另一端。

据《卫报》9月21日报道，包括福克斯、ABC、CBS、NBC和CNN在内的电视机构，暂停了总统活动的轮值电视采访。它们并未停止报道特朗普，抗议针对的是一套具体的现场采访安排。连福克斯也参与其中，这就很难用“左派媒体联手找麻烦”解释过去了。

这套安排并不复杂。总统身边的位置有限，各家电视台轮流派人拍摄，再共享画面。今天由你记录，明天换我，其他电视台不必都挤进同一个房间。欧洲新闻网9月22日报道，此次冲突的直接原因，就是白宫阻止CNN履行轮值任务，其他电视机构不愿接手补位。

如果大家照常轮班，今天被赶出去的只有CNN，明天总统就可以继续挑。久而久之，谁能进门拍摄，要先看报道是否让白宫满意。摄像机还在，采访却得仰人鼻息。其他电视台这次拒绝补位，也是在维护自己今后不被这样对待的余地。

白宫随即有了一个方便的回答——你们不拍，我们自己播。

从技术上说，这确实不难。官方账号、网络直播、视频剪辑都已经现成，开一个全天候频道无需重新建起庞大的电视网络。但拍到总统，与采访总统，从来不能画等号。新闻价值有时恰恰出现在预定流程之外，记者追问了一句，发言人没有回答，或者官员的解释与此前承诺对不上。

因此，争议并不在于白宫能不能办频道。关键在于，官方发布增加的同时，独立记录被人为削减。若媒体无法到场，只能使用特朗普提供的素材，特朗普就连“别人报道自己时可以看到哪些东西”也一并管了。这在美国新闻界显然是行不通的。

特朗普对媒体的抱怨，还省掉了最该交代的部分。哪篇报道错了，哪项证据不实，究竟应该如何更正？这些需要逐条说清。给几家机构统统贴上“假新闻”的标签，然后撤掉采访资格，省事得多。可特朗普不满意一篇报道，不能自动证明报道失实，更不能据此决定整家媒体今后是否有资格在场。

路透社9月21日报道，CNN、MS NOW和Politico已提起诉讼，寻求制止禁令。官司如何裁判，要由法院处理；政治上的问题却已经摆得很清楚。白宫正在把采访机会当作一种可以收回的待遇。接受这种做法，以后记者写稿时就多了一层顾虑，除了事实是否准确，还得盘算这篇稿子会不会让自己失去下一次采访的机会。

还有一个容易被热闹盖过去的细节。频道挂在白宫官方平台上，名字却叫“特朗普电视”。政府发布政策，理应说明政策解决什么问题、花了多少代价、结果能否核验。以总统个人命名，再把内容定位为精选时刻，就更容易把公共事务讲成个人成就展。特朗普占据画面中心，至于政策受影响的人有没有同样精彩的生活，要靠别处去问。

我看这比一句“特朗普爱出风头”更值得警惕。爱上镜是个人偏好，限制谁能记录自己，却是权力的用法。两者混在一起，最后形成的关系是，总统负责宣布成功，公众负责观看成功，负责追问成功怎么算出来的人被挡在外头。

更危险的一点是，特朗普节目无需让所有人信服，也能产生作用。支持者可以反复观看，支持特朗普的账号可以继续转发；其他媒体报道特朗普讲话时，也可能需要引用其中的片段。若独立拍摄渠道减少，特朗普镜头被采用的机会就会增加。白宫争夺的已经超过收视率，它还想影响其他人讲述特朗普的起点。

不过，这场争执也出现了一个颇有讽刺意味的插曲。据Axios9月21日报道，在电视采访团暂停采访后，白宫提供的一场总统活动视频没有可用的讲话音频，特朗普的声音听不清。嫌记者碍事是一回事，离开专业采访团队能否把事情办好，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一次技术失误很快就能修好，真正难修的是采访规则被破坏之后留下的后果。今天若允许总统因为报道不顺耳而取消媒体资格，将来换一个总统，同样可以照办。福克斯与其他电视台在这件事上站到一起，有一层朴素的道理，不能把记者能否到场的决定权，变成被采访者对报道的满意度评分。

“特朗普电视”可以把演讲播得完整，把高光剪得漂亮。公众需要的却还包括那些特朗普没有主动提及、宣传团队没有选入的内容。特朗普有自己的频道并不可怕，特朗普希望记者也只看这个频道，才是这次风波最可怕、且最该追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