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27日,大寨的老槐树还没抽芽,陈永贵走了。
消息传到晋中果树研究所时,郭凤莲正蹲在苗圃里嫁接苹果枝。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老陈走了”,她手里的刀就掉进了泥里。她没哭,把刀捡起来擦干净,把刚接好的苗一棵棵扶正、压土,然后才起身收拾行李。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黑纱,还有一双在大寨穿旧了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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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晋中到昔阳,倒了两趟长途车。车上人不多,她坐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太行山灰蒙蒙地往后滑。她想起1973年,26岁的她刚当上大寨党支部书记,陈永贵指着虎头山的草图对她说:“这七沟八梁一面坡,得一代一代治下去。”后来他去了北京,当了副总理,回来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田埂上跟社员一起吃饭。
到昔阳已是下午。她买了三炷香,搭了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回村。煤灰扑了一脸,她没吭声。村口果然搭着灵棚——竹竿撑起塑料布,桌上摆着陈永贵穿蓝布褂子、站在虎头山上笑的照片,前面一盘馍、三杯酒,还有一把他从前的镢头,木柄磨得油亮,铁刃锈迹斑斑。梁便良蹲在棚角,哑着嗓子说:“老陈用这镢头刨了多少地,不能让他空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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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没人通知,没人组织,四五十号人自己来了。有人带纸钱,有人端供菜,挤不进去的就蹲在路边。可第二天上午,县里来了个赵副主任,背对着照片,说灵棚“影响不好”,要拆。人群沉默着。
郭凤莲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灵棚中间。她问:“陈书记在大寨干了二十一年,你知道吗?狼窝掌怎么治的,白驼沟三十亩梯田怎么修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他穿单衣挑土上山——这些事,中央有没有结论?”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灵棚我们不拆。县里来人,我们按礼数接待;不来,也不求。”
赵副主任走了。灵棚没拆。接下来的几天,虎头山周围村子的人都来了,有昔阳县城的退休工人,有从河北赶来的,说当年学大寨时在大寨住过半个月。供桌上的馍换了几轮,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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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骨灰送上虎头山。梁便良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郭凤莲捧着照片跟在后面,队伍蜿蜒了好几百米。墓碑是青石的,不大。填土时,郭凤莲抓起一把黄土撒下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每人一把。几百把黄土,堆成了一座小小的丘。
下山时,太阳刚从东边山梁上升起来,把梯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层一层,像大地刻出的年轮。那把镢头被郭凤莲扛回大队部,说:“以后谁家开荒,借去用。”
有些东西断了,有些东西还在长。地能活人,人也能活地。陈永贵把自己埋进了虎头山,可大寨人心里都清楚——他在每一层梯田的黄土里,在每一把镢头磨出的凹槽里,在每一个弯腰锄地的背影里,从来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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