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治疗中心主任马飞：肿瘤患者的生育难题，靠一间病房就能解决吗？

每经记者：林姿辰 每经编辑：杨军

37岁的郑女士确诊乳腺癌的那一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能不能活下去”这件事上。

家人、医生的沟通全部围绕抗肿瘤治疗展开，没有人主动告诉她，化疗会不可逆地损伤卵巢功能，留给生育力保护评估与干预的决策窗口仅有短短二十余天。她一度陷入两难：想要保留做母亲的机会，又恐惧干预会拖慢抗癌进程、诱发肿瘤复发。

如今，随着肿瘤生育友好型病房在头部医院铺开，这种“二选一”的残酷困境，正在被制度设计慢慢消解。然而，大量沉淀在基层医院的年轻患者，仍被困在“不能生育”的魔咒中。

未来，肿瘤患者的生育难题，该如何破局？

马飞 受访者供图

肿瘤科、生殖科长期“断联”，医护端生育力保存知晓率不足两成

根据中国抗癌协会公布的最新数据，中国肿瘤患者5年生存率已从10年前的33.3%提升至2023年底的43.7%，相当于每年多挽救约50万患者生命。

然而，这些患者跨过生死关后，却又陷入生育能力受损的次生困境。数据显示，乳腺癌年轻患者超半数存在生育需求，但实际妊娠率不足5%；血液肿瘤患者生育需求占比约20%，妊娠率仅5.7%。

多年前，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治疗中心主任马飞在临床上见过令人唏嘘的悲剧。一位年轻患者肿瘤被成功治愈，却因放化疗永久丧失生育力，最终陷入抑郁、家庭破裂，甚至走向轻生。

这件事让马飞非常警觉。肿瘤治疗就是“与死神赛跑”，年轻肿瘤患者的治疗难度更大，生育需求被默认为次要诉求，不得不给挽救生命让位；但随着肿瘤治疗和辅助生殖技术日益成熟，大部分年轻肿瘤患者都有了保护生育能力的机会，却因为信息差错过了。

从患者的就诊路径看，肿瘤科与生殖科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肿瘤科首要任务是治疗肿瘤，早期容易忽略生育咨询；生殖科手握成熟技术，却接收不到肿瘤患者。数据显示，知晓生育力保存的医务人员占比不足两成，许多生殖科医生甚至不知道肿瘤患者还存在生育需求。

于是，2025年3月，由马飞作为发起人之一的肿瘤生育力保护联盟在北京正式成立，乳腺癌为首个试点癌种；1年后，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廊坊院区内科一病房作为全国首家肿瘤生育友好型病房投入试运营。

据马飞介绍，生育友好型病房与普通肿瘤病房从直观上就有区别，但更重要的不是硬件改造，而是一套强制嵌入临床的标准化流程，包括入院24小时完成生育意愿筛查；医生沟通治疗方案时主动告知放化疗对性腺的损伤；48小时内启动肿瘤科、生殖科、妇科、心理科多学科会诊；在化疗黄金窗口期落实卵巢保护药物，冻存技术作为个体化选项。

此外，还要建立肿瘤—生殖双向绿色通道。院内缺少生殖科室的医院，通过院际联动补齐短板，设置知情告知率、转诊率、生育保护率三大可考核指标，把医生个人善意转变为医院制度动作。

2028~2030年拓展至千家机构，肿瘤诊疗效果是首要挑战

马飞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围绕生育友好型病房建设，肿瘤生育力保护联盟制定了三阶跃迁的5年规划，计划在2026年完成百家样板建设；2027~2028年扩容至300家，搭建省—市—县帮扶体系；2028到2030年拓展至千家机构，推动生育力保护下沉县域医疗场景。

截至目前，全国已有121家医疗机构提交建设申请，17个省份启动省级落地，首批授牌医院覆盖北京、广东、浙江、吉林、内蒙古等省区市。这样的效率也给公益支持方——武田中国抗肿瘤事业部负责人石牧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是中国切实的制度优势。”

但是，马飞也坦言从一个病房到全国网络，中间要做的工作很多，困难也存在，摆在首位的就是诊疗效果。

一般来说，年轻肿瘤患者的治疗难度大于年长患者，对于生育保护是否会影响肿瘤治疗效果、复发，社会大众、患者甚至肿瘤科、生殖科的医生都有疑虑，而这种疑虑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一直以来，关于肿瘤患者生育力保存的获益、风险研究非常有限。

但马飞表示，近年来已有循证研究证实，针对部分肿瘤患者开展生育力保存，不会影响诊疗效果，尤其是非生殖系统、非激素相关类肿瘤的生育力保存，临床实施难度相对更低，诊疗体系也更为成熟；部分生殖系统、激素相关类肿瘤也克服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难题。比如，宫颈癌的传统治疗方案通常需切除子宫，对患者生育功能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伤。目前，临床已经实现宫颈癌保子宫、保生育的根治性治疗，在治愈肿瘤的同时，最大程度保留患者的生育能力。

在激素相关类肿瘤中，乳腺癌的生育力保存更具代表性。此前，临床担心妊娠生育过程中的激素波动，可能会对激素相关类肿瘤的病情产生不利影响，但越来越多的临床研究证据表明，只要精准把控妊娠生育的时机，该类患者的生育行为并不会对肿瘤治疗效果产生不良影响。

马飞提醒，部分特殊类型肿瘤的生育力保存仍存在较大临床挑战。比如，血液肿瘤的病灶遍布全身，如何在规避肿瘤复发的前提下，为患者开展生育力保存，仍是临床亟待攻克的难题。

此外，儿童肿瘤患者的生育力保存是全新的临床需求，该群体生殖系统尚未发育成熟，肿瘤治疗后的生育功能保护对诊疗方案的精准性、适配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病房建设无法解决患者经济压力，专家呼吁将癌症筛查纳入孕前健康检查

假设生育友好型病房如期推进，肿瘤患者的生育问题是否就一定都能被解决？

答案是否定的。深耕临床多年，马飞见过许多正值青春的肿瘤患者，也体察到这群年轻人的不容易。对她们而言，想要留住生育希望、选择卵巢冻存，首先要跨过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经济关。

目前，部分卵巢保护药物已经进入医保，但长期生殖冻存维护多数地区尚未纳入报销范围。卵巢保护药物、卵子或卵巢组织冻存以及后续每年冻存维护费用，整套花费数万元。

“有的患者还在上学，有的刚刚走入社会，没有医保经济保障就差。更痛心的是，有些年轻患者特别害怕得病的事告诉父母，所以她们往往都靠自己一个人。没有亲人支持她，又没有经济条件，又没有医保，她在手术前后面临的这种煎熬，我觉得难以想象。”

马飞告诉每经记者，现在许多年轻患者的生育力保存费用主要靠医疗机构、公益组织支持，甚至很多医疗机构在贴钱开展项目。为了可持续地发展，他期待未来不仅有社会各界的帮助，国家医疗保障体系也能将相关费用纳入保障范围。

此外，马飞还有两个期待，第一个期待是将癌症筛查纳入孕前健康检查。此前，他遇到了一位好不容易怀孕的年轻患者，她在孕中发现得了肿瘤，被迫面临“保大保小”的两难选择：治疗肿瘤就得流产，想把孩子生下来就得任由肿瘤生长，“这是一个悲痛的故事。”

马飞的第二个期待是国家适当放宽针对癌症患者的生育保护政策。目前，国内肿瘤患者医疗指征下的卵子冻存，可经伦理审批对未婚患者实施；但冻存卵子后续用于辅助生殖受孕，仍以已婚为前提。不少未婚年轻肿瘤患者，即便可以提前冻存卵子，未来使用时仍受婚姻条件限制，存在生育希望无法落地的困境。

石牧则对每经记者表示，他认为支持更多医院完成肿瘤生育友好型病房建设与认证，支持专业人才培养，支持生育力保护理念的公众科普，是未来开展生育友好型病房的三个重要方向。

作为患者和患者组织的重要成员，郑女士也特别看重公众科普。她表示，大量年轻乳腺癌患者在三四线城市，医疗资源相对有限，如果没有生育力保护的意识，没在治疗启动第一时间主动向医生询问生育力保护可能性，很可能留下一生的遗憾，“选择权应当交给每一位患者，而不是被信息差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