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全球各地的年轻“农创客”，在这里种下农业的100种想象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Uraia已经一整天没合眼了。

这位穿着宝蓝色西装的31岁农民，来自西南太平洋中心的岛国——斐济共和国。此刻，他位于距离家乡8200多公里外的中国杭州，焦灼地等待一场比赛的结果。现场的媒体对他颇为好奇，可他拒绝了所有采访邀约。“等比赛结束”，他说。

13支参赛队伍中，他是为数不多独自一人带着项目来参赛的。理由也很朴实：缺少经费。每个项目路演限时7分钟，由于紧张，Uraia超时了。

站在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浙江大学与拼多多联合主办的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决赛的舞台上，他并不只是代表自己。在斐济，约93%的农民是自给自足型，其中绝大多数土地不足5公顷。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数据，全球约85%的农场面积不足2公顷。

在人们的固有印象中，小农户与技术、资本、全球供应链几乎是无缘的。由于地理位置偏远、资源有限，他们始终处于农业价值链的最低端，遵循着最原始的生产方式，对接不到更大的市场。

小农户还有更多可能性吗？

这是Uraia想要寻找的答案。

照见“被遗忘的角落”

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不是Uraia做过最疯狂的事。

7年前，他放弃了正在攻读的大学学位，选择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农民。

这是一份风险性极大的职业。斐济位于西南太平洋，由332个岛屿组成。Uraia所在的卡达武岛是其中一座火山岛，村庄全部沿海岸分布，没有内陆缓冲。这意味着，干旱和热带气旋来临时，这片土地将无处可退。

近两年，厄尔尼诺带来的极度干旱与热带气旋季叠加，Uraia经历过多次，甚至两者在同一天降临。他毫无招架之力。隔天，土地一片狼藉，庄稼颗粒无收。

1992年，联合国将包括斐济在内的39个国家和18个准成员定义为小岛屿发展中国家（SIDS）。这些国家的农业普遍面临国土狭小、位置偏远、生态脆弱的制约，也同时承受气候冲击加剧、海平面上升、可耕地和淡水资源有限、食品进口依赖度高的叠加困境。

小农户是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粮食系统的“关键少数”，也是全球农业治理中“沉默的大多数”。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关注到了他们。今年，比赛特设专属赛道，13支入围决赛的队伍中，有5支来自于小岛屿发展中国家。

为了改变现状，Uraia白天务农，晚上自学编程，创建了Teivaka。在斐济语中，Teivaka意为“进行种植”。这是一个能将各种生态数据变成农事决策的线上平台，能针对不同的土壤性质、作物、种植时间等，给出有针对性的农事建议；也能为小农户做好特定气候条件下的农事记录，为他们提前应对下一次气候灾害做准备。

大赛首设小岛屿发展中国家赛道，格林纳达“加勒比气候智慧小农激励”项目脱颖而出，斩获铜奖。摄影：傅俊豪

今年38岁的Keron来自加勒比海的格林纳达，同样是小岛屿发展中国家。每年，来自北大西洋的飓风是格林纳达面临的首要自然灾害。作为一名本地的农业领域报道者，他多次目睹了飓风过后，小农户要花一整年的时间重建他们的家园和农田。

Keron想要做些什么。在当地的一场农业大会上，他结识了一位农业领域的创业者，并加入其团队。这次他代表团队将加勒比气候智慧小农激励项目带到中国。

一直以来，气候友好型农业种植方式是Keron关注的重点。它适配于小岛屿发展中国家，若农户达到国际认可的气候适应性标准，还能获得由国际组织提供的气候补贴。

但Keron发现，小农户们对此并不接纳。传统种植方式过度依赖化肥和农药，对气候不友好，但成本低；若转向气候智慧型农业，前期需投入传感器、灌溉设备等硬件并掌握新的技术操作，小农户缺乏融资渠道，转型成本高。也因此，国际上针对小农户的专项气候资金支持，在落地时几乎是真空的。

气候智慧小农激励项目想解决的正是这一痛点问题。它搭建了一套合规核验加经济激励的体系，推出相应的工具和认证标识，制定加勒比本土分级标准。农户通过建档、实地核验分级后，达标者即可获得气候溢价补贴。目前，该项目正进行为期12个月的试点，计划覆盖约3000户小农。

在本届大赛评委、浙江大学食物经济与农商管理研究所所长卫龙宝看来，针对发达国家的农业技术创新方案未必适用于小岛屿发展中国家。今年大赛将这些国家纳入其中，正是希望鼓励那些来自草根、成长于本土的青年人，面对生态脆弱、土地贫瘠、资源匮乏的现实条件，提出真正适配本地的解决方案。

被改变的生活方式

比赛现场，来自印度尼西亚的Resy和Maqbulatin是特殊的存在。两位年龄不到30岁的年轻女孩，将目光聚焦于印尼一群长期被忽视的渔民妻子。

印度尼西亚是世界上海洋和渔业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却存在一个悖论——即便身处渔获丰饶之地，当地人依然难以获得价格合理、营养充足且合乎口味的蛋白质。两人找出原因：高价值鱼类被送进冷库、销往外地乃至出口，本地居民吃的更多是低价值的鱼干和咸鱼。贫困与购买力不足又让渔民选择出售渔获换取现金，购买廉价速食。

如何将低值鱼类转化为渔民能够负担并消费的高蛋白食品？团队开发出鱼蛋白水解技术，将包括鱼皮在内的低值鱼类和加工副产物打造成高附加值产品，并在此基础上打通线上线下销售渠道。如今，产品已走出小渔村，进入巴厘岛等更广阔的市场。

她们想要做的更多。在印尼，渔民妻子的就业机会有限，大部分依赖丈夫收入，或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谋生。Resy和Maqbulatin开始打造一个女性赋能项目，培训渔民妻子进行产品生产和线下销售。一位名叫Rosidah的女性逐步成长为活跃经销商，甚至将鱼皮产品推介给印尼副总统夫人，获得约500件订单。

过去三年，她们已将超过72万公斤低附加值鱼类加工为高附加值产品，自2021年以来让6479人受益，创造超过168亿印尼盾收入。

“农业创新未必依赖高科技。衡量一项农业技术是否有价值的一个重要标准，是看它能否改变了农民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卫龙宝表示。

来自美国的AI生物农药研发项目同样遵循这样的初心。创始人李家瑞出生于山东济南的一个小山村，从小跟着父母种大豆、小麦和蔬菜。小时候，他经常帮助父母给农田和苹果树喷洒农药。这是一种老式的喷雾器，将农药兑水灌进去，往肩上一背，靠手压着喷。只喷了半小时，李家瑞就头疼了一两天。

长期接触传统化学农药，不仅损伤神经系统，还可能诱发疾病。“有没有既环境友好，又不会伤害人的杀虫方式？”这位十几岁的少年在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上世纪90年代，李家瑞报考了山东农业大学生物技术专业，这是当时国内最早一批设立该专业的农业院校之一。再之后，他主攻AI生物农药研发领域，依托大语言模型、蛋白计算建模与高通量筛选技术，研发出新型生物农药。目前，相关技术已在美国落地。未来，他更希望将这些技术带回国内，解决土豆晚疫病等作物病害。

老一辈农民守护庄稼的方式，就这样被一点点改变了。父亲不懂技术，但他知道儿子做的是有用的事。

搭建一个生态

相比获得名次，李家瑞更在意在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中遇见新的可能。

瓦努阿图——这个位于南太平洋的岛国，让人们感到陌生。在这次比赛中，来自瓦努阿图的Davy带来一个关于木薯加工的项目却让李家瑞格外关注。

在当地，木薯被称之为“卡萨瓦”，是常见的粮食作物。瓦努阿图常年遭遇飓风、干旱，岛屿间流通不畅，小农户种植的木薯不能被及时卖出进而被丢弃，这不仅造成大量浪费，也让小农户高度依赖进口粮食。

十年前，Davy了解到将木薯磨成粉的技术。他就地收购农户木薯，加工成木薯粉，供给本地烘焙店、餐饮与家庭，用以替代进口小麦制品。由于缺少设备，他最初只是在家里做尝试。慢慢地，Davy研发了移动式小型加工设备，并于两年前开了一家小型加工厂。

项目本身并不复杂，却能从今年137个符合参赛条件的项目中脱颖而出，来到决赛。在李家瑞看来，Davy的项目之所以值得关注，正因为它指向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环节：从收获到餐桌之间的漫长链条，大量食物在储藏、运输、加工过程中损耗，而这种损耗很多时候并不需要特别复杂的方案去解决，但却被忽视了。

相比于高科技，农业创新首先应该回应农民和社区最实际的需求，这种来自田间的实用主义，恰恰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逻辑。

更多的连接开始在这个场域里发生。

李晨盈和周思涵是华东师范大学昆虫营养方向的研究生。今年6月，她们加入海岛绿芯·双虫智能循环生态治理项目，负责虫体养殖。

该项目以培育虫体为转化媒介，将养殖粪与餐厨垃圾转化为有机肥料和蛋白质，破解海岛有机垃圾污染、生态修复等问题。目前，团队已驯化3种耐盐本土昆虫和2种高繁殖力黑水虻新品，基于标准海运集装箱改造虫体养殖舱，在山东临沂与江苏泰州完成试验。

赛场上，她们注意到毛里求斯团队。团队负责人Shruti也是一名大学生，她带来的有关海岛青年循环堆肥项目，同样聚焦有机废弃物的处理。堆肥产品已应用于木瓜、椰子及蔬菜种植。

“他们是利用海岛常见的海藻与海草结合堆肥，而我们是利用虫子将养殖粪和餐厨垃圾转化为有机肥和昆虫蛋白。”这让首次参加国际赛事的李晨盈感到兴奋。她没有想到，原来在印度洋西南部，同样有一群年轻人，用不同的方式回应着同一类问题。

女孩们互换了联系方式。李晨盈和周思涵也期待中国的项目有朝一日能在毛里求斯落地验证。

“搭建可持续的农业创业者生态体系”，是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创新办公室主任马文森在整个比赛期间多次提及的关键词。

长久以来，农业领域始终面临一个结构性困境——技术本身足够成熟，却难以完成从验证到规模化落地的跨越。农业创新天然是一项长线事业，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化落地往往需要数年甚至十余年，这与多数社会资本三到五年的投资周期形成错配，也使资本对农业科技始终保持审慎。马文森发现，农业食品科技领域的投资近年持续下降，投资者愿意在其他领域承担风险，但在这一领域并不热情。

为了更好地帮助创业者项目落地，今年的农创客大赛首次设立了投资者论坛。拼多多副总裁侯凯笛表示，农创客大赛已成功举办6届，最初的目标是从全球范围内筛选优质农业技术并进行展示，随后发现技术落地难、落地后销售难、农民信任难等问题，于是逐步推动项目向市场靠近。如今，当技术储备比往届更为成熟、已具备可落地效果时，资金成为关键变量，大赛因此首次引入投资者对话环节，让团队有更充分的时间展示技术、营收模式与覆盖人群。即便参赛队伍最终没有获奖，也有机会通过这一平台获得更多价值。

更大的市场

Uraia带来的项目，更大的价值在于搭建一个能够把个体农户的农事记录和农业产业链上下游连接起来的系统，以此帮助小农户对接到更大的市场。

在斐济，每当小农户要去银行贷款或申请政府各类补助项目时，经常遇到这样的质问：拿什么证明你是农民？这听起来有些戏剧性，但却真实地发生在斐济的小农户身上。这是由于当地没有一套可核验的农业记录和信用档案。

Teivaka平台的农事管理模块解决的正是这一痛点问题。它可以让小农户在种植与畜牧的每一步都留下记录。土地、作物、产出、收入、融资项目，按时间顺序汇成一份完整的农户画像，便于政府和金融机构进行决策。这或许是斐济小农户有史以来最接近信用记录的东西。他们也因此有机会被更大的市场看见。

不仅仅是Uraia，此次大赛中，Keron带来的项目，本质上也在搭建连接小农户与气候资金及市场的平台。让小农户接入更高效的供应链体系，已成为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农业转型亟待解决的问题。

“中国通过线上平台完成了巨量农产品的流通，将极其分散的小规模种植者的产品送到消费者手中，其规模之大，在我所处的环境里从未见过。”来中国之前，Uraia就了解到中国农产品上行的体量，这让他十分震惊。

在斐济，小农户各自为阵，很难引起大型采购商的兴趣。Uraia想知道，中国是如何将分散的小农户组织起来，让他们的产品真正进入市场的？

在比赛过程中，他找到了一个关键答案——平台。

2022年，拼多多获得由联合国粮农组织颁发的全球创新奖，是当年该奖项在全球唯一的企业获奖者。联合国粮农组织给出的获奖理由之一，是拼多多搭建了一个将小农户与大市场连接起来的平台，让小农能够增加收入，并投资于更具环境可持续性的生产方式。

多年以来，拼多多通过“农地云拼”模式，把消费端分散的需求拼成集中确定的订单，碎片化的小农场在云端被拼成一个虚拟的大农场，由此获得稳定的销路与议价能力。截至目前，这一模式已带动超过1600万农业生产者参与数字经济，直连全国1000多个农产品生产地区。

“农业领域的技术供给并不匮乏，真正稀缺的，是那些能让农民信任、且被实践验证有效的技术。农业见效周期长，要让农民看到实效，信任与市场才会随之形成，投入就必须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也正是拼多多持续投入全球农创客大赛的原因。”侯凯笛表示，近年来，拼多多依托“千亿扶持”计划，坚持农研投入，推动农业科技创新及成果转化，支持全球农业创业者和一线工作者运用数字化能力，以帮助农村地区改善生产和生活。

在侯凯笛看来，农业能否形成良性健康的生态，远比短期回报重要。正因如此，拼多多持续投入农业创新，并将经验分享给中国以外的创新者。“农业的根基在于本土，每一个地方的土壤、气候、农户、市场都不一样，最佳解决方案从来不是照搬照抄，而是相互借鉴、因地制宜、携手共创。这正是全球农创客大赛的意义所在。“

比赛结果公布之前的休息时间，媒体们再次邀约Uraia，又被拒绝了。他在等待结果。最终，Keron的项目获得了三等奖，Resy和Maqbulatin的项目获得二等奖。

肯尼亚“东非农业数字互联”项目获得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金奖。摄影：傅俊豪

印度尼西亚“渔业女性赋能”项目获得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银奖。摄影：傅俊豪

确定落选后，Uraia开始接受媒体采访。当被问及此次中国之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时，Uraia表示，是遇到了一群和他一样、致力于用农业创新帮助小农户的年轻人。这让他深信，未来，务农可以重新成为一份受人尊重的职业，而不再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Uraia是最后一个离开比赛会场的。他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回到斐济继续投入Teivaka平台的建设。下一步，他将开发专项的干旱与热带气旋支持功能，帮助小农户进行切实的防灾准备与灾后恢复。务农40年的父亲，也从起初的失望与不解，变成最忠实的支持者。他在儿子搭建的平台上记录自己的农事，并负责管理卡达武岛上的第一个试点农场。

没人能说Uraia是失败者。每一个带着解决方案站在这里、试图改写传统农业叙事的人，不分国界，都是赢家。

作者：朱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