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抢不走的，到底是哪种能力？

一百年前，罗素给过一个精确答案

一、同一个技术，两位经济学家，两种判断

2026 年 9 月 9 日到 12 日，上海外滩大会。600 多位全球经济学家、科学家、产业实践者，围绕 AI 展开了多轮辩论。

"AI 越来越能干，人的工作会被替代吗？"这个问题，被推到了会场中央。

然后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断。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陆铭给了一个很干脆的回答：

"人工智能不会取代就业，也不会取代职业，它只会取代能力。"

他把人的能力切成两类：一类是标准化、重复、可编码的"机能"；另一类是理解力、沟通力、共情力、审美和价值判断这类难以编码的"人能"。

他的结论是：一个岗位不会因为 AI 出现就整体消失，而是内部的不同任务被重新拆分——越标准化的部分越容易被机器接手，越需要理解人、适应复杂场景的部分，人的优势反而更突出。

他甚至给出了一个判断："服务业是人类最后的护城河。"理由是，养老、餐饮这类场景需求低频、非标准，还包含沟通和情绪价值。而机器每增加一种能力，都意味着新的成本。

但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泼了冷水。

他提醒：这一轮 AI 扩散的速度可能显著快于以往任何一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电气化、互联网通常需要几十年渗透，劳动力市场有两三代人的时间转型；而 AI 可能在十年左右就迅速普及。

于是他给出了一句很难让人安心的话：

"新岗位的创造，赶不上对旧有岗位的蚕食和冲击，完全可能发生。一些入门级岗位可能率先减少。"

注意这个细节：AI 首先提高的是有经验劳动者的生产率——资深人士借助 AI 放大自己的能力；而入门级的、用来积累经验的基础工作，反而先被抽掉。

于是问题变成了邢自强那句话：技术变化的速度，能不能和人的学习、转型速度匹配？

二、一百年前，罗素给出了更根本的切分

这场辩论听起来很新。但它讨论的，其实是一个一百年前就被精确描述过的区分。

1921 年，伯特兰·罗素出版《心的分析》。这本书有个不太为人所知的来历——罗素 1918 年在伦敦狱中动笔，1921 年在北京大学讲学期间完稿。

在书里，罗素转引了詹姆斯对人类动作的三分法：反射动作、机械动作、自愿动作。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我认为是整个 AI 时代最值得记住的定义：

"当一只动物身体的动作'仿佛只涉及死物质'时，我们称之为机械的运动。"

他举了个例子：如果你从悬崖上摔下去，你就是在引力作用下运动，你的重心会画出一条和"你已经死了"完全一样的抛物线。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句：

"机械运动不具有'适当性'（appropriateness）这个特征——除非出于偶然，就像一个醉汉掉进水缸里反而清醒了一样。"

这句话值得反复读。

罗素说的"适当性"，指的是：在具体情境里，做出恰如其分的事。它不是"正确"，而是"合适"——理解此刻此地的复杂性，判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醉汉掉进水缸当然可能清醒，但那是偶然。

而人的能力，恰恰在于不是靠偶然。

现在回头看陆铭的"机能 vs 人能"——这几乎是罗素那个区分的现代版本。罗素早了一百年，而且说得更根本：AI 擅长的是"机械性"，人的领域是"适当性"。

三、"适当性"到底长什么样

抽象说不好懂，我们看具体。

外滩大会的招聘会现场，1500 多个岗位，AI 相关岗位占比超过 70%。这些岗位五年前的招聘市场上几乎看不到。有观察者总结了这个转变：

• 从前负责传统内容运营的员工，现在转型为AI 内容策略师

• 从前做基础数据标注的从业者，现在进阶为AI 训练师
• 传统金融、制造业的岗位，因为 AI 的融入，长出了更具技术含量的新职责

但请注意这些转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标准化"的。

一个 AI 内容策略师干的活，是判断"这个选题该不该做""这句话该用什么语气""这个热点现在碰合适吗"——这些判断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正确答案取决于具体情境。

这正是罗素说的"适当性"。

反过来，什么最先被接走？文档、录入、标准化沟通——这些任务的特点是：给定输入，正确答案唯一，且有明确规则可循。也就是"仿佛只涉及死物质"的部分。

四、那为什么我们还是慌？

说到这，可能有人会想：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慌。

这个慌是合理的。而且罗素和詹姆斯都解释过为什么。

詹姆斯在《宗教经验之种种》里提出过一个概念，叫"个人能量的习惯性中心"。他写道：

"人的思想有冷热之分，有死的和活的之分；当某一个在我们内部变得灼热而鲜活时，一切都必须围绕它重新结晶。"

他还说了一句极准确的话：

"这造成巨大的差别——对一个人来说，是他这一组观念、还是另一组观念，构成了他能量的中心。"

现在把这句话翻译到 2026 年的语境里：

当一个程序员发现"公司只需两个 AI 就能完成我所有工作"时，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份收入。他失去的是他"个人能量的中心"。

那套让他组织起自我、确认自己有价值、知道明天该往哪使劲的东西，突然变得无关紧要了。这才是"AI 焦虑"真正的痛处——它不是钱包问题，是坐标问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AI 会不会取代我的职业"这个问题，问法本身就是错的。

被威胁的从来不是职业名称，而是你在这份职业里，到底靠哪一部分在立足。

五、一个可以立刻用的自检

罗素和詹姆斯的框架，可以合成一个非常好用的自检方法。

把你手上正在做的活，逐条列出来，然后对每一条问一个问题：

"这件事，如果换一个完全不了解背景的人来干，只要给他足够详细的规则，他能干得和我一样好吗？"

• 能 → 这是"机械性"部分，它终究会被接走。
• 不能 → 这是"适当性"部分，它是你的立足点。

一个提示："不能"的那个答案，通常来自你没法写进规则的东西——你知道这个客户最近状态不对，所以这次换个说法；你知道这个方案看着漂亮但落地会出问题；你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这些"知道"，就是罗素说的"适当性"，也是陆铭说的"人能"。

邢自强说"入门级岗位可能率先减少"，这一点尤其值得年轻人警惕：如果一个岗位的训练价值主要在于"熟悉规则"，那它恰恰是最容易被替代的那一类。反过来，尽早去做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事，哪怕一开始做得差，方向是对的。

陆铭有一句话，我认为是这场辩论里最健康的姿态：

"随着任务越来越非标准化，人类的比较优势反而更明显。"

他不否认冲击，也不假装 AI 只是工具。他给出的是一种在承认变化的前提下重新定位自己的方式。

罗素在《心的分析》里区分"机械运动"和"自愿动作"时，其实已经预告了这一切。他提醒的是同一件事：

不要把自己活成"仿佛只涉及死物质"的那种存在。

一个有适当性的人，一百年前 AI 替代不了，今天也替代不了。

本文涉及的两部作品均属公有领域：伯特兰·罗素《心的分析》（1921）、威廉·詹姆斯《宗教经验之种种》（1902）。所引观点为原著内容的中文转述，部分转引自书中对詹姆斯论述的引用。事件与数据依据 2026 年 9 月公开报道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