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裁变成谈判筹码？两名俄罗斯亿万富翁被移出欧盟制裁名单

【文/观察者网 尧云栖】

一份本应在9月15日到期的制裁措施，在延期七天后，终究还是又延长了3年。

在这背后，是一场持续超过一周的激烈内部博弈。多名欧盟外交官称，欧盟27个成员国最终同意，在延长制裁的同时，将两名俄罗斯亿万富翁——阿利舍尔·乌斯马诺夫（Alisher Usmanov）和米哈伊尔·弗里德曼（Mikhail Fridman）——从制裁中移除。

该决定避免了整个制裁措施在9月22日午夜后失效，但也有一些欧盟外交官认为，此举开创了危险先例，制裁谈判沦为各国利益相互竞争的战场。

乌克兰更是对此进行了严厉批评，称其“可耻”。

从法国的突然行动到拉脱维亚的弃权

当地时间9月22日，欧盟理事会在其官网上发声明宣布，将针对“破坏或威胁乌克兰领土完整、主权和独立”的个人和实体的制裁措施延长36个月，至2029年9月22日。

欧盟理事会官网截图

目前的相关措施适用于超3000个个人和实体，包括对相关个人的旅行限制、冻结相关个人和实体在欧盟境内的资产，以及禁止向被制裁对象提供资金或其他经济资源。

同时，欧盟理事会决定，将三名个人、一个实体以及另外三名已故人员移出制裁名单。声明未列出被移除的具体个人和实体。

据美国“政客新闻网”欧洲版、《乌克兰真理报》、“欧洲动态”等外媒报道，多名欧盟外交官透露，从制裁名单中被移除的3人包括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第三人身份目前尚不明确，但有迹象表明，其被移出制裁名单，是在一次成功的法庭挑战之后。

这份制裁名单原定9月15日到期，14日，欧盟轮值主席国爱尔兰的一名发言人却宣布，由于未能就延长对俄罗斯制裁名单六个月达成一致，欧盟各国外交代表已将该名单的到期日延后至9月22日。

这场意想不到的对峙，导火索是法国于9月早些时候的突然行动——呼吁取消对乌斯马诺夫的制裁，称涉及“国家安全问题”。

法国一开口，斯洛伐克和卢森堡立刻跟进，要求将弗里德曼移出制裁名单。斯洛伐克表示，如果乌斯马诺夫被解除制裁，弗里德曼也应当被从欧盟制裁名单中移除。

9月21日晚间，由于波罗的海国家拒绝签署协议，导致此前的谈判无果而终。

包括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在内的多个国家曾警告，此举可能危及整个制裁名单，导致其他国家也为自身的狭隘利益而进行游说。

但如果不延长制裁，9月22日午夜后，该制裁名单或将全部失效。最终，在最后期限前，反对声音最强的拉脱维亚同意投弃权票，延长制裁才得以落地。

“欧洲动态”称，目前达成的协议是“妥协协议”，作为对取消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制裁的回报，该协议将制裁的续期周期从6个月延长至3年，此让步意在安抚位于俄罗斯西侧的欧盟成员国。

“为维持制裁，我们达成了一项艰难的妥协。”爱尔兰的发言人称，延长36个月增强了欧盟制裁框架的稳定性与可预测性。

法国的真实动机或为囚犯交换

“政客”指出，对于要求将乌斯马诺夫移出制裁名单，法国只表示此事与“一项特定的国家安全问题”有关，并称巴黎“希望积极回应那些就乌斯马诺夫先生与我们接洽的国际伙伴”。

欧盟外交官们表示，法国的请求与可能的囚犯交换有关，涉及一名在阿塞拜疆被判间谍罪的法国公民。一名欧盟外交官对“欧洲动态”直言：“这正是法国最擅长的事，把东西塞进那些不愿接受的人的喉咙里。”

据《金融时报》报道，解除制裁是一项协议的一部分，根据该协议，被关押在阿塞拜疆的法国公民有望获释。据悉，法国已显著加强了其在南高加索地区的作用，以此支持亲欧盟的亚美尼亚，而亚美尼亚数十年来一直处于与阿塞拜疆的冲突之中。

今日俄罗斯（RT）也指出，法国通过谈判达成一项协议，即阿塞拜疆释放两名法国公民（其中一人因间谍罪被监禁），以此换取解除对乌斯马诺夫的制裁。

据德新社报道，斯洛伐克同样主张解除对乌斯马诺夫的制裁，还曾威胁称，除非将乌斯马诺夫移出制裁名单，否则，将使用否决权阻止所有制裁延长。

“政客”指出，卢森堡长期以来一直要求解除对弗里德曼的制裁。目前，弗里德曼正因其资产被冻结向卢森堡提起诉讼，要求赔偿160亿美元。

《欧盟观察家》（EUobserver）援引欧盟外交官们的话称，亲克里姆林宫的斯洛伐克曾游说将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移出制裁名单，但如果没有巴黎的支持，斯洛伐克和卢森堡会被忽视。

拉脱维亚籍欧洲议会议员、欧洲议会外事委员会成员里哈茨·科尔斯（Rihards Kols）表示，“如果报道被证实，欧洲绝不能把制裁变成谈判筹码。法国完全有权、也有义务争取本国公民获释，但代价不该是放宽对一名俄罗斯寡头的限制，其因和普京政权存在关联而遭到制裁。”

乌克兰外交部长瑟比加9月22日在社交平台发文批评称，解除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制裁的做法“可耻且无正当理由”。

他写道：“莫斯科正在庆祝，因为它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种不受惩罚的感觉、欧盟的耻辱、欧洲内部的分裂。”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当天在纽约表示：“或许这两名寡头今天十分开心。但他们并不了解我。我会带着这两个名字，再次来到欧洲。”

而法国负责欧洲事务的部长级代表本杰明·哈达德则向“政客”表示，此次结果是欧洲团结的胜利。“我们在对俄罗斯制裁问题上保持非常坚固的统一战线。”

对此，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称，西方国家实施的制裁是非法的，应当取消。

据《生意人报》报道，佩斯科夫说：“我们认为，这些制裁应该被取消，不仅是针对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的，也应取消针对所有俄罗斯商人，以及所有俄罗斯公民的制裁。”

“拉脱维亚从法国得到了什么？”

拉脱维亚最终投弃权票的举动，立刻引发了猜疑。

一名欧盟外交官告诉“政客”：“事情已经敲定。现在的问题是波罗的海国家得到了什么回报。”

《欧盟观察家》援引一名欧盟外交官的话称，21日和22日，法国和拉脱维亚之间曾有过“多次接触”。此前，后者坚持将名单维持原样至10月4日（该国将于10月3日举行大选），不愿对莫斯科示弱。

该外交官称，“这让人困惑，拉脱维亚从法国得到了什么，以换取它的同意。”

拉脱维亚总理安德里斯·库尔贝格斯在该国政府官网发布声明为让步辩护，称拉脱维亚会“继续支持欧盟对俄罗斯施加额外制裁”。

他表示，该国是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反对将两人移出制裁名单的“唯一一个欧盟成员国”。

他同时透露，法国总统马克龙已同意与拉脱维亚就后者加入法国“前沿核威慑”计划开始谈判，“还表达了加强法国在拉脱维亚军事存在的承诺，特别是在防空领域”。

此前，库尔贝格斯曾表示，“如果在最后期限前未能达成协议，整个制裁名单的维持都将面临风险，而不仅限于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

乌斯马诺夫：从囚犯到普京“最喜爱的商界领袖”

据彭博社、福布斯新闻、《基辅独立报》等介绍，乌斯马诺夫1953年出生于乌兹别克斯坦。他有俄罗斯公民身份，同时是乌兹别克斯坦的荣誉公民。

乌斯马诺夫资料图 视觉中国

1980年代，乌斯马诺夫曾因欺诈与贪污罪名在乌兹别克监狱里度过了六年，后来乌兹别克斯坦最高法院裁定该案件纯属捏造，证明他无罪。

此后，乌斯马诺夫逐步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

他是俄罗斯投资集团USM Holdings的创始人和主要股东，拥有该集团49%的股份。该集团掌控着俄罗斯最大的铁矿石生产商Metalloinvest，并持有俄电信公司MegaFon的股份。

截至2021年，乌斯马诺夫还控制着VK集团，该集团拥有社交网络平台VKontakte和Odnoklassniki以及Mail RU电子邮件服务。他还在2006年收购了俄《生意人报》。

他的投资版图远不止俄罗斯。根据福布斯欧洲版2026年5月的消息，他持有小米以及其他媒体公司的股份，是脸书（Facebook）的早期投资者。

他还投资了中国电子商务巨头阿里巴巴。2014年，他在接受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采访时曾表示，他在阿里巴巴的投资已经取得超过500%的回报，但拒绝透露获得的具体数额。他甚至专门卖掉了脸书的股份买入阿里。

根据彭博亿万富豪指数，他是俄罗斯第七大富豪，净资产达167亿美元。

在国际上，乌斯马诺夫因投资阿森纳足球俱乐部（已于2018年退出）而广为人知。他还曾担任国际击剑联合会主席数十年，是这项运动的主要资助方。

彭博社指出，乌斯马诺夫并不被视作普京最亲密的伙伴之一。不过，数十年的俄罗斯商界生涯，让他在该国政界与商界，包括克里姆林宫内部，拥有了广泛人脉。

欧盟称，“乌斯马诺夫是一位亲克里姆林宫的商界领袖……他与普京的关系特别密切，被称作普京最喜爱的商界领袖之一。”

欧盟还声称，乌斯马诺夫“受委托打理资金流动，但其职位取决于总统的意愿”，“据称曾为普京提供帮助，解决了他的商业问题”。

乌斯马诺夫本人则始终否认支持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拒绝承认自己是寡头，并积极呼吁将其从制裁名单中移除。

弗里德曼：在乌克兰出生的俄“七大寡头”之一

2022年，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后，和乌斯马诺夫一样被欧盟列入制裁名单的还有弗里德曼，因为有指控称，他们的企业为克里姆林宫提供了大量收入。此外，两人还均被英国和美国制裁。

弗里德曼同样表示，冻结其资产是非法的。

弗里德曼资料图 视觉中国

弗里德曼的故事始于乌克兰，1964年他在那里出生，后来移居莫斯科。

弗里德曼拥有以色列与俄罗斯双重国籍。20世纪90年代，他被视为俄罗斯最具影响力的商人之一，是当时的“七大寡头”之一。俄罗斯的“寡头”指的是在20世纪90年代私有化过程中一夜暴富的大资本家。

弗里德曼是包括阿尔法银行在内的阿尔法集团的负责人，彭博亿万富豪指数显示，他是俄罗斯第14大富豪，身家约100亿美元。

欧盟2022年对弗里德曼进行制裁时表示，“他成功与普京的政府建立了紧密联系，被视作俄罗斯顶级金融家，也是普京核心圈子的助力者。他依靠政府人脉获取国有资产，与普京进行利益交换，为自己的商业和金融收益换取政治支持。”

2024年，欧洲法院裁定取消对弗里德曼的制裁，称2022年针对他的制裁是“无正当理由的”。 但《基辅独立报》称，该裁决并不适用于随后几年对弗里德曼施加的更新制裁。

对于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来说，解除制裁意味着两人资产解冻、旅行限制取消，他们在欧洲的商业活动与法律空间将显著扩大。

然而，两人仍受到英国和美国的制裁，这意味着他们在欧盟以外的金融活动仍受到严重限制。

此外，欧盟部分成员国已准备采取对冲措施。正如瑟比加所说，欧盟成员国仍可单独采取措施进行阻止。“仍有办法毁掉莫斯科的这场庆祝。我呼吁所有欧盟成员国现在宣布，对这两个人实施国家制裁。”

库尔贝格斯就表示，拉脱维亚会这样做，并会“继续动用所有可用法律工具，阻止这些人在拉脱维亚境内的资金与经济资源被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