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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的本质是一种任何人都可以学习掌握的智慧,只要理解它的过程和结构,就可以掌握它。于我而言,创意必须来自内在,来自你所体验、看过的一切。”这是上剧场创始人、著名剧作家、导演赖声川9月23日接受文汇报记者专访时,对创意的解读。
作为享誉国际的戏剧家,72岁的赖声川已经创作四十余年。他创作的《那一夜,我们说相声》传遍台湾街巷,《暗恋桃花源》上演四十年依然一票难求,八小时史诗《如梦之梦》重新定义了剧场的仪式感。9月23日,他在复旦大学“人文相辉大讲堂”开讲《创意如何学》,并受聘为复旦大学名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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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记者李相如摄。
人对生命与情感本质的追问,是创意不可替代的内核
“成就任何事情,你必须有两样东西:一个叫智慧,一个叫方法。”面对记者,赖声川一语道破创意的关键。但是,他观察到的却是:“我们从小学开始、从幼儿园开始,都只是在教方法,没有人教智慧。”复旦没有智慧课,哈佛没有,剑桥也没有,甚至连字典都无法清晰定义智慧。
他以好友、钢琴家傅聪的观察为例:在演奏大赛中,年轻选手指法精湛,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傅聪却反问:“音乐到哪儿去了?”指法是方法,音乐本身是智慧;描摹画作的线条是方法,作品里的洞察是智慧。放到戏剧中,舞台调度、台词处理都是可训练的方法,而真正直击人心的,永远来自对人的理解。
这也回应了当下的AI创作浪潮。赖声川坦言,AI的技法和效率远超人类,但始终无法拥有智慧。在近期的AI演员采访中,角色直言:“我不是人,我没有办法理解人的情感。”AI可以按照指令精准控制眼泪的流量,却无法理解“哀痛”这种情感本身。“你跟它讲分离、讲逝去,它听不懂。只要人类还在追问生命与情感的本质,人的创意就永远有不可替代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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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记者李相如摄。
“创意来自创作者的人生体验,是脑中不同的体验、故事、人物自动汇集。”赖声川打了个比方,我们头脑中好比有一个“创意APP”,灵感发生的时刻,APP就会抽出各种档案,把它们放在一起。这些档案都来自实际生活,“每个人必须培养自己的APP和档案库。”
“灵感也有好有坏。”他笑言,,就像姻缘也有好姻缘、坏姻缘,创作者也常会碰到“渣灵感”——看似新鲜动人,实则撑不起完整的作品。他坦言自己创作四十余年,依然会在灵感面前自我拷问:“我从来不怕谈不成合作,只怕跟我自己谈不成。如果没有想出一个灵感该怎么落地,那我就说服不了自己。”
对年轻创作者,他建议,先想清楚“为谁创作”。“创作悦己是合理的,但作品是给很多人看的,不能沉浸于个人的情绪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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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声川接受文汇报记者专访。(文汇报记者李相如摄)
创作的进阶:从“脑子对脑子”到“灵魂对灵魂”
赖声川把自己的创作进阶归纳为四重境界:“脑子对脑子、脑子对灵魂、灵魂对脑子、灵魂对灵魂”。从早期关注社会议题,到后来叩问生死与人性,从讲好一个故事,到恢复剧场的仪式感,他的创作始终在向人心深处掘进。
“好的话剧,首先要让观众从头看到尾津津有味。”他表示,戏剧自古就有两个源头:仪式传统与娱乐属性,好作品是二者的融合。《那一夜,我们说相声》里曾提到,“低不是俗”,赖声川对此解释,“让一个人笑跟让一个人哭是很容易的,但怎么哭得有意义、笑得有意义,这才是功夫。”好的剧作品,散场之后余韵还在,观众会带着思考回家,甚至和家人朋友反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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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记者李相如摄。
今年恰逢《暗恋桃花源》首演四十周年,这部被《纽约时报》评为“一战以来二十部最重要舞台作品”之一的经典,至今仍在全国巡演。这份生命力,源自赖声川对作品的反复叩问:到底要给观众什么?
读博期间研究希腊悲剧,他发现古希腊的演出传统是三部沉重的悲剧之后,必接一部喜剧,让观众带着笑意离场。这也给了他灵感:把悲剧和喜剧并置于同一个舞台上,让两种情绪碰撞出更深的回响。
到了八小时的《如梦之梦》,他做了更大胆的尝试:观众坐在剧场中央,表演环绕四周展开。他想找回的,是剧场最古老的仪式属性——让几百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同经历一场关于生命的思考。
打造创意“生态”,是造一座可让创意生长的“房子”
讲座中,赖声川抛出了一个尖锐反思:我们常说“文化创意产业”,但这个说法本身就本末倒置。“说来说去,只在乎产业两个字”。他提出,应该把“产业”换成“生态”,打造“文化创意生态”。
“‘生态’这个词本身,在英文里字根来自希腊文,其实是讲房子。”赖声川解释,所谓文化创意生态,就是为创意建造一所能够孕育生长的房子。从生态、文化、创意到产业,产业只是最末端的产物。如果反过来把产业放在首位,文旅项目最终只会沦为餐饮聚集区,文化项目也会失去灵魂。
这一理念,他已经在多地实践。上海徐家汇的上剧场运营已逾十年,700个座位全部由他亲自设计,不存在视野不佳的位置。剧场大门上刻着他写的一句话:“剧场的绝对魅力在于它的现场性,它的浪漫在于它是生命短暂与无常的缩影。”这座剧场给了他从容打磨作品的空间——不用受制于巡演三天装台的仓促,可以按照艺术规律把作品做精做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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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记者李相如摄。
讲座现场,有同学提问,“创造力是否可以被量化?”赖声川则反问,智慧可以被量化吗?“为测试创意出题的人,凭什么证明自己的创意足够定义创意?如果把创意定义为可量化、可速成的技巧,其实是对创意的廉价化。创造力不需要通过问卷量化,作者的作品就是最好的量化。”
他寄语在场的年轻学子,智慧没法像公式一样直接传授,创意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天赋,而是每个人都拥有的能力——它只是被惯性、被规训、被“正确答案”遮住了。撕掉标签的方法很简单:往方法之外多走一步,去看见人,看见生活,看见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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