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打来电话,问中秋回不回去。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我说“再看吧”,就匆匆挂了。其实答案早就在心里了——今年中秋,我不回去了。
不是不想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老家的画面总会自己找上门来:院墙根那棵枣树该挂果了,丝瓜藤爬满了东墙,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傍晚的时候,家家屋顶冒起白烟,风一吹,满村都是烧柴火的味道。妈一定又在那口大铁锅前忙活,为十五的团圆饭备菜。这些画面在心里搁了太多年,边角都起了毛,可一碰,还是热的。
可我还是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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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中秋我回去过一趟。车到村口,我就愣住了。泥巴路铺成了水泥,路灯杆上挂着一排红灯笼,墙上的标语从很多年前的“计划生育”换成了“乡村振兴”。哥在城里买了房,老宅翻修成了小楼,铁门锃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推门进去,客厅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大电视,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现在不烧柴了,都用煤气灶。”
我去了村东那条河。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夏天都在那儿——摸鱼、凫水、把牛牵到河滩上吃草。可现在河岸砌了石坝,水还在流,却再没有孩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看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主播在喊“家人们点点关注”。我在桥上站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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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叫人不是滋味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小时候,整个村子都是沾亲带故的,谁家包了饺子,总要给隔壁端一碗。现在呢?家家户户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狗都懒得叫了。我碰见儿时的玩伴阿强,他开着一辆白车经过,摇下车窗喊了声“回来啦”,我说“嗯”,然后他的车就一溜烟没影了。没有下车递烟,没有多问一句近况,好像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层车窗玻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故乡》里的闰土。小时候读不懂,现在站在村口,好像有点懂了。山水还是那片山水,可故乡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地方。它有了超市、有了快递点、有了WiFi,唯独少了当年那种“在一起”的热乎劲儿。
可这能怪谁呢?日子往前赶,老一套的规矩散了,留下一个崭新的村子,和一群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的我们。我们这些从村里走出来的孩子,像一群候鸟,飞进了城市的水泥森林,到了月圆之夜才发现自己两头不靠。在城里交着房租,在老家群里抢着红包;两头都像客人,哪头都不敢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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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又有人问我中秋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了。可我还是打开手机地图,找到那个小村庄,放大,再放大。小河还在,老宅的位置还在。然后我关掉地图,走到阳台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城里的高楼,也照着老家的院子。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只是照在城市阳台上,比照在老家院子里,冷清了一点。
中秋那天,我会给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在城里挺好的,月饼买了,月亮也看了。只是我没说,我买的是小时候最爱吃的五仁月饼,可咬下去,怎么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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