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本书，才知道闻一多、胡适、王世襄都是他的朋友

9月16日，浙江上虞新落成一座陈梦家文献陈列馆。今年恰逢陈梦家先生逝世60周年，家乡上虞集结500件珍贵文献，以文献为媒、以初心为念，迎乡亲“归家”，圆百年乡愁，续故土情缘。

北京文史学家、作家、鉴藏家方继孝受聘为该陈列馆荣誉馆长。他表示，陈梦家一辈子做学问，耐得住寂寞；受聘后，他将尽力推动陈梦家文献的搜集、整理与研究，“把先生的文献整理出来、展示出来，就是想让这份寂寞里的光亮，照见更多人”。

事实上，早在2021年，方继孝便将数十年来对于陈梦家收藏的研究成果集于一书——《陈梦家和他的朋友们》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书名则由文博大家王世襄题写。

方继孝《陈梦家和他的朋友们》签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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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说，“梦家是我发现的”。胡适评价他的诗“看似有绝高天才”，那股爽快流利处，有时竟胜似徐志摩。朱自清专门写信向梅贻琦力荐他。夏鼐与他同为考古所的栋梁。王世襄与他一起悄悄做着明式家具这种当时被视作“偏门”的学问……

这些人，都是同一个人的朋友。

这个人叫陈梦家——新月派诗人、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明式家具收藏家。而《陈梦家和他的朋友们》这本书，写的就是他，和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一群人。

这本书的作者方继孝，是北京的文史学者、作家、鉴藏家，早年一部《旧墨记》曾获评“中国最美的书”。与寻常从旁人回忆里拼凑生平的写法不同，这本书站在第一手材料上：他多年收存的陈梦家、赵萝蕤夫妇往来书札、日记、照片，被一一取出，重新串联成一条交游之路。全书19章，每章一位故人——闻一多、胡适、赵紫宸、陆志韦、朱自清、梅贻琦、冯友兰、吴有训、袁同礼、王重民、容庚、唐兰、于省吾、夏鼐、徐森玉、查阜西、丁惠康，再到王世襄、芳信夫妇……其中不少文献，是第一次与读者见面。于是那些交往不再只是后人的追述，而是带着当时的笔温、墨痕与语气；一卷读罢，一个大时代里读书人的治学、处世与命运沉浮，都浮了出来。

书前考古学家王世民的长序，尤其值得细读。本刊摘选其中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我所记得的梦家先生

方继孝先生将他撰写的《陈梦家和他的朋友们》书稿拿给我看，因为我是与陈梦家先生有过接触的考古研究所人员，为此他约我写一篇序言。我迅速读完书稿，深感这是一部好书。首先佩服他慧眼识珠，不惜重金收藏了这么多陈梦家友朋信札及有关资料；再是佩服他花费极大的精力，以这批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为基础，参考有关的记述，翔实地展现陈梦家先生的生平遭遇与学术经历。这是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事情。捧读之下，不禁回想起自己与梦家先生交往的经过。

本人平生十分崇敬并有幸近距离接触的学术大师有两位：一位是为中国考古学发展领航、掌舵作出卓越贡献的夏鼐先生，我在他身边多年，有密切接触；一位是对殷墟甲骨文、西周铜器及汉代简牍都有杰出研究成果的陈梦家先生，但由于历史的原因而接触有限。不过多少年来，直到如今，我为整理出版他们两位大师的学术著作坚持不懈地做了长时间的努力。回想60年前我就读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时期，开始仰慕梦家先生。第一次认真阅读他的论著，是《海外中国铜器图录》一书附载的《中国铜器概述》，以及他在《文物参考资料》发表的《解放后甲骨的新资料和整理研究》等文；1956年北大毕业前夕又读到他刚出版的名著《殷虚卜辞综述》，益发心向往之。而第一次面见梦家先生则是在等待毕业分配期间。1956年8月，北京故宫博物院召开青铜器鉴定会议，我通过中国古文字学授课老师唐兰先生得以旁听，每天冒着酷暑从北大奔赴故宫，半个多月的时间亲手摩挲商周铜器不下2000件。出席会议的鉴定委员有八位著名的青铜器专家，年事最高的徐森玉75岁，60岁以上的有郭宝钧、容庚、于省吾、王献唐四位，50多岁的有唐兰和商承祚，陈梦家45岁。列席的还有张政烺、罗福颐，以及若干从事铜器修复的技师。尽管陈梦家是到会专家中最年轻的一位，但由于刚出版70万字的甲骨文巨著，正值春风得意，加以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一天先参观青铜器馆展出的铜器，倘有疑惑当即开柜验看。记得观看商代铜器时，我发现一件标明为壶的铜器有两个环耳，与典型的商代特征不符，先向一位先生提问，未能得到答复，转而再向梦家先生求教，得到他的重视。开柜后经多位先生验视，公认是一件失去提梁和盖的卣加配双环。我由此更加崇敬梦家先生在青铜器鉴定方面的造诣，自己也得到他的称赞，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会间休息时，我高兴地得知，梦家先生正准备编辑殷墟甲骨文的总集，并对《三代吉金文存》进行重编，益发盼望有机会参与其事。

1956年暑假以后，我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刚报到的一天，梦家先生走进新到大学毕业生的办公室，座谈中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从事科学研究是没有八小时工作制的，每天除掉吃饭睡觉，应该将全部精力投入研究工作。我有时晚上去看戏，散戏回家至少还可以工作两个小时。”1957年初考古所为新到大学生确定导师，经双向选择，我成为梦家先生为导师的研究实习员。但真正的导师关系只维持不到半年的时间，不久，他被打成了“右派”，因而直接接受他的教诲有限，所以我从来不敢自诩是梦家先生的弟子。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主要在考古所的学术秘书室工作，梦家先生对我学术上的具体指导有三件事。第一件，1957年初我第一次撰写论文《周都丰镐位置商榷》，完稿后送请梦家先生审阅。正值他去西北大学讲学，随身带往西安抽空看，将文稿还我时告诉说，曾转请历史地理学家史念海先生一起看过，他们基本肯定文稿的论证，仅对极个别的文字稍作改动。后来该文在《历史研究》发表。这次勉励有加的审阅，坚定了我投身学术研究的信念。第二件，容庚著《殷周青铜器通论》列入科学院考古所编“考古学专刊”出版时，梦家先生让我协助做点编辑工作，除检阅该书的文字稿外，主要是根据作者开来的图版目录，从数十种中外文图录中找出所需的300多件铜器的图像，请照相人员翻拍后，将照片汇交给编辑人员编排。这使我增进了殷周青铜器的基本知识，熟悉青铜器的主要图籍，进一步打好了业务基础。第三件，1957年初夏，在对黄河三门峡水库区的发掘中，陕县后川2040号战国早期大墓出土一件错金铜戈，有铭文“子孔择厥吉金铸其元用”十字，秘书室收到汇报信函后，我高兴地向梦家先生请教怎样考释，他说你先查一下《春秋世族谱》，看历史上有没有子孔其人。虽然通过该书查到《左传·襄公八年》载有子孔，是与子产同时的郑国公子，但尚难确认为同一人物。由此使我知道，从事商周时期的考古研究要有深厚的文献功底。

从《陈梦家和他的朋友们》，到数百件故纸重新对公众开放，从展柜到案头，形式不同，方继孝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一个人，连同他身边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一起重新交还给今天的读者。

听作者亲自讲起这本书背后的故事——方继孝眼中的陈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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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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