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小商品之都”到“数字经济第一区”，质量正在成为浙江的底色

9月中旬，作者随市场监管总局组织的“高质量发展中国行·质量强县看担当”专题采风团来到浙江，三天时间从义乌跑到杭州滨江。

采风路线不长，义乌国际商贸城、市知识产权维权服务中心、全球数贸中心、真爱毯业，再跨过半个浙江，到滨江的海康威视、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从“世界小商品之都”到“数字经济第一区”，这条线恰好压住了浙江质量建设的一体两面，也让人重新掂量“质量强县”四个字的份量。

过去谈质量，我们习惯把它当成企业层面的命题，某家企业把产品做扎实，质量就有了。但义乌给出的是另一套逻辑。这座拥有超131万户经营主体、8万余个商位的城市，把质量建设的重心落在市场端，落在标准、品牌、知识产权、信用这些看不见的规则上。质量在这里不是某条生产线的参数，而是一整套支撑千万种小商品参与全球贸易的底层制度。也正因如此，义乌被作为全国质量强县建设的县域样本反复提及。

把标准“亮”进市场

义乌国际商贸城五区，宠物用品标准实施应用示范区。义乌市标准化研究院院长周江向笔者回忆了“标准进市场”的由来。2019年，市场监管总局派干部到义乌挂职，双方一起把这项工作立起来，概括成八个字：亮标、对标、提标、宣标。

周江讲了“亮标”的细节。流通领域的小商品面向出口，执行标准没法印在产品上，商户也不可能随身带一摞标准文本。义乌的解法是一个小程序，商户把执行的团体标准“亮”进去，外商扫二维码，就能看到中、英、阿多语种的标准文本。“标准文本东放西放会丢掉，有这个小程序，可以随时调出来给外商看。”他说。

示范区瞄准的是宠物用品。这个赛道近几年爆发，五区宠物用品区块年销售额约20亿元，占全国宠物用品出口总量的一成，但标准供给明显滞后。截至今年5月，义乌已累计发布宠物用品团体标准23项，同步出英文版。制标过程中，一线经营户的经验被直接写进技术指标。《猫砂盆》团体标准的主导制定企业、义乌市轩润宠物用品有限公司经理轩诗保记得，加入防撞、破损等考量后，标准反而带动了销量，一年增长约三成。

更耐人寻味的是标准对市场秩序的矫正。周江提到一个观察：没有标准的小众商品，竞争容易滑向“劣币驱逐良币”，低价压过质量；有了标准这道门槛，企业只能在工艺和效率上想办法，而不是靠牺牲质量降价。“要买到好的东西，才能卖个好价钱。”跟外商交流时，他反复讲这句话。

帮小商品守住商标这道门

如果说标准解决的是“卖什么质量”，知识产权解决的就是“卖得安不安心”。在义乌市知识产权维权服务中心，副主任骆琳向笔者介绍了把维权关口前移的做法。义乌外向度高，企业出海常遭遇商标抢注。中心搭建了商标海外监测机制，覆盖197个司法辖区，对重点出海企业“一企一策”实时跟踪，目前累计发现两百余件疑似被抢注商标。

骆琳讲了一个泰国案例。一家义乌化妆品企业的核心商标在泰国被抢注，中心监测到后，指导企业依据《巴黎公约》优先权提出异议，同时重新申请注册，最终抢注商标被驳回，东南亚市场保住了。“如果没有中心的预警，我们可能失去整个泰国市场。”这家企业负责人事后感慨。从2021年获批全国县级唯一海外知识产权纠纷应对指导地方工作平台至今，中心累计帮企业挽回损失、节约成本超1亿元。骆琳强调，中心是公益一类事业单位，指导免费，“我们做的是把关口前移，而不是等企业出事再上门”。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笔者见到了另一种抱团出海。义乌市品牌发展促进会会长助理何飞带笔者看了“小商品品牌出海集合店”，860平方米的样板店里，汇聚的是浙江乃至全国走品牌路线的头部企业。商会成立两年多，会员240多家，入会有一条硬门槛：在海外至少10个国家完成品牌注册。何飞说，因为这条标准，已有超过1000家企业被拒之门外。

这套模式的逻辑，是把单打独斗变成整店输出。商会与商城集团共建集合店，已落地12个国家，海外门头统一蒂芙尼蓝和白，客户背调由市场方把关，商户只做品牌和供应链。何飞坦言，义乌九成企业还停留在贴牌代工，品牌出海谈不上顺风顺水，刚起步时“碰了很多壁”，不少商户觉得“订单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型”。但他判断，随着东南亚代工崛起，贴牌的路会越走越窄，“品牌之路才是未来的归属”。

一条毛毯的智造突围

义乌的质量建设不止于市场治理，也在重塑传统制造。浙江真爱毯业科技有限公司是个缩影。这家创办于1995年的毛毯企业，用三十年做成全球细分市场第一。近年落地的智能化新工厂，让它完成了从传统制造到数智制造的跨越。

走进车间，5G+AI质检体系对每道工序实时管控，数字孪生系统把车间一比一映射。企业负责人算了一笔账：通过流程再造，全流程工序节点从50个压缩到20个，交付周期从23天缩到13天，合格品率从93%升到96%，人均产值从58万元提到98万元，生产效率提升44%。

真正打动笔者的，是智能工厂解决了一个纺织行业的“老大难”质量问题。外贸客户返单时要求产品“一模一样”，这在过去很难做到，因为传统工厂难以追溯某批货用了哪家原料、在哪条线、由哪个师傅做的。新工厂从原料到出货全程扫码报工，返单时调出历史订单，就能精确还原生产链路。企业负责人说，质量管理靠的不是口号，而是智能制造带来的可追溯性，这才能保证产品一致性。

就在今年6月，国务院副总理张国清到这家企业调研，肯定其智能化改造成效。一家面向中东非洲的传统毛毯厂，靠数智化把自己变成行业里“生产成本最低”的标杆，这正是质量强企在县域的样本意义。

数智，是滨江给出的质量答案

从义乌到滨江，质量的内涵又换了一种写法。杭州高新区（滨江）是“数字经济第一区”，2026年上半年GDP达1632亿元，上市企业78家，常住人口平均年龄33.5岁。这里的质量标杆，指向海康威视。

海康威视高级副总裁奉玮在于采风团交流时，梳理了质量管理演进的几个阶段：检测质量、过程质量、体系质量，再到海康的“数智质量”。所谓数智质量，简单讲就是“数据+AI”。“以己为田”，把自己研发的物联感知、AI、大数据技术，先用到自己的研发、供应链、营销服务上，用数字化支撑全面质量管理。2025年，海康威视凭这套模式拿到第五届中国质量奖，实现浙江制造业领域中国质量奖“零的突破”。

奉玮反复提到“碎片化市场”。海康有3万多个SKU，日均订单1.4万个，每个订单平均约30个产品，要服务90多个子行业、数百个细分场景。如何在碎片化市场里做出效益，既保证质量又控制成本，是海康数智质量试图回答的核心命题。“就像定制西装，如果你能比成品贵一点的价格买到合身的定制，买卖双方都开心。”

数智质量的价值不止于海康自身。奉玮说，这套做法可复制可推广，工业相机、X光检测等产品把质量检测成本大幅下降，帮企业把抽检变成在线全检，正惠及更多制造业。他透露，从2025年二季度起，海康已连续6个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速环比提升，今年有望实现成立25年来的营收首次破千亿。

滨江的另一张质量名片，指向新兴领域的标准建设。在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具身智能），质量标准负责人杨穷千谈到标准的“引领和规范”作用。具身智能会真实进入家庭和业务场景，安全性是第一道保障，从电子元器件到机械功能、网络安全，都需要标准在源头做规范。基地是今年5月揭牌的全国唯一面向具身智能领域的国家级应用中试基地，已入驻130余台机器人、落地30多个职业技能训练场景，标准化工作虽起步不久，已参与制定标准10余项，还获批杭州市标准化试点项目。

杨穷千坦言，具身智能行业仍在快速发展，标准建设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国若在这一新兴领域先把标准做起来，就有望占据先发优势。这与义乌宠物用品标准的逻辑如出一辙，标准之争，本质上是对产业规则话语权的争夺。

质量，如何立起一座城的竞争力

三天的采风，义乌和滨江给出质量建设的两种路径：义乌靠把标准、品牌、知识产权、信用嵌进市场毛细血管，让千万种小商品在无标准的全球市场拿到通行证；滨江则把质量做成数智化能力，让硬科技企业在碎片化市场中做出效率，也为新兴领域抢占标准高地。

质量强企、强链、强县，听起来像是三个并列的行政命题，走完这条线才意识到，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切面：企业是质量的主体，链条是质量的载体，县域则是质量的生态。从“卖产品”到“卖标准”，从一条毛毯到一台人形机器人，浙江正在用实践回答，质量如何立起一座城的竞争力。（本文首发钛媒体APP 作者 | DeepWrite秦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