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债务冲上121.7%

文｜刘澜昌

9月19日，法国经济部公布预算案主要数据，预计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将从2025年的115.6%，升至2026年的119.3%，2027年进一步达到121.7%。这不仅是1978年以来的新高，也意味着法国债务率已经超过欧盟60%标准的两倍。与此同时，法国政府计划在2027年削减540亿欧元公共支出，将财政赤字从2026年的5.4%压低至5%。债务还在上升，政府却已经开始削减支出，法国财政正在进入一个非常棘手的阶段：为什么越是整顿，债务反而越难降下来？

从账面上看，法国经济部给出的解释很直接——债务上升是公共赤字长期居高不下的结果。2025年法国债务率已经达到115.6%，2026年预计升至119.3%，而赤字率仍然达到5.4%。只要财政支出持续超过收入，政府就需要通过新增借款填补缺口，债务自然会继续累积。真正的问题在于，法国如今已经不是简单的“欠债太多”，而是债务规模开始反过来影响财政本身。

利息支出正在成为最值得关注的变量。法国政府预计2026年债务利息支出将达到650亿欧元，甚至可能超过不含养老金的教育预算；如果主权融资成本继续上升，到2030年利息负担可能达到1000亿欧元。数字本身固然庞大，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财政资源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原本可以用于教育、基础设施、产业投资和社会保障的钱，需要越来越多地用于支付过去借款形成的利息。

这就形成了一个难以摆脱的循环：赤字推动债务上升，债务增加推高利息负担，利息又进一步挤压财政空间；当政府开始压缩支出时，如果经济增长因此受到影响，税收增长也可能放缓，赤字改善的速度就会低于预期。法国目前恰恰处于这个循环的中间位置。

9月11日，法国财政部长已经将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0.7%下调至0.5%，并承认原定的财政目标面临压力。中东局势推高能源价格，加上融资成本上升和国内政治不确定性，都在削弱经济增长。对一个债务率已经接近120%的经济体而言，增长放缓尤其麻烦，因为债务分母增长得慢了，而债务本金和利息负担却不会因此自动下降。

因此，540亿欧元节支计划虽然规模不小，却并不意味着法国财政问题已经找到答案。退休人员税收减免上限可能从4439欧元降至3000欧元，住房补贴可能被冻结，养老金调整也可能低于通胀水平，同时政府又强调不会削减已经发放的养老金，低收入退休人员将得到保护。这些安排反映出财政整顿已经进入社会福利领域，但也暴露出一个现实：能够真正大幅削减的支出越来越少，而每一项削减都对应着具体群体的利益。

更难处理的是政治约束。540亿欧元节支最终需要经过议会博弈，而法国议会政治本身已经高度分化。政府既要向市场证明财政整顿具有可信度，又必须考虑社会承受能力。如果削减力度过大，可能拖累消费和经济增长；如果削减力度不足，市场又可能继续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预算因此不再只是技术性的财政文件，而成为经济、政治与社会利益集中碰撞的载体。

债券市场的变化已经给出了相当明确的信号。9月中旬，法国10年期国债与德国同期限国债的利差突破100个基点，达到欧元区债务危机以来少见的水平。法国并不存在立即失去融资能力的问题，但市场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本身就意味着财政信誉正在承受压力。对于一个债务规模如此庞大的国家而言，融资成本每上升一点，都会通过再融资逐渐传导到未来财政预算。

这也是法国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121.7%的债务率并不意味着法国已经走到某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债务占比本身也不能简单决定一个国家是否发生财政危机。法国拥有庞大的经济体量、完整的金融体系以及欧元区成员国的制度基础，仍然具备调整空间。但空间正在变窄，却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事实。

如果未来经济能够恢复增长，能源价格回落，融资成本稳定，法国仍有可能通过多年财政调整逐步降低赤字和债务增速。反过来，如果增长持续疲弱、利率维持高位，而政治分歧又使财政改革难以推进，那么债务、利息和赤字之间的循环就可能进一步强化。

法国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次普通的预算争论，而是一场关于国家财政优先顺序的长期调整。退休人员要不要承担更多压力，住房补贴能否继续维持，公共投资是否需要让位于债务利息，政府又能承受多大程度的经济紧缩——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对应着不同群体的利益。

真正决定法国财政未来的，或许不是2027年债务率究竟是121.7%还是略低几个百分点，而是法国能否在债务压力尚未演变成更大金融约束之前，重新建立财政收支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平衡。债务可以继续借，赤字也可以暂时容忍，但利息不会消失，时间也不会替政府无限延后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