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与界限：加拿大、欧盟在既有跨大西洋结构内减少美国的“不可替代性”

加拿大总理卡尼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视觉中国 资料图

当地时间9月23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纽约时报》总部接受专访时表示，过去一年他一直在为美国总统特朗普可能下令对加拿大采取军事行动的“极端尾部风险”做准备。他详细阐述了自己如何系统性地减少加拿大对美国关键技术的依赖，以降低加拿大遭受美国威胁的风险。

一周前，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提出推动加拿大成为欧盟首个“联席成员”。特朗普随即表示，如果欧洲此举带有“恶意”，美国可能对欧洲加征高额关税，甚至停止部分领域的贸易。次日，卡尼回应称，加拿大将自行决定与谁达成协议，“没有人能左右加拿大”。

围绕一个尚无明确制度内涵的“联席成员”设想，美方作出如此强烈反应，折射出的显然不只是贸易利益之争。对欧洲，美国目前仍主要停留在关税和贸易限制的警告层面；对加拿大，50%关税已经实施，进口禁令和政府采购限制也已相继出台。两条线并行推进，使这场争执明显超出一般外交层面的言辞交锋。美国希望继续凭借自身的市场和安全优势保持对盟友的影响力，欧洲和加拿大则越来越重视降低过度依赖带来的风险。跨大西洋关系中长期存在的依赖与自主问题，由此更加突出。

持续升级的美加经贸摩擦

今年以来，美加关系持续受到关税与市场准入争端的冲击。双方贸易谈判8月下旬破裂后，围绕加拿大汽车、酒类、乳制品等产品的关税与反制措施不断升级。9月16日，特朗普又签署总统备忘录，要求有关部门在法律允许范围内采取措施，将部分加拿大原产商品排除出美国联邦民用采购体系。美方将这一决定归因于加拿大实行本国产品优先政策，认为相关措施限制了美国企业进入加拿大联邦及地方政府采购市场。

美加经贸摩擦不断加深的同时，加拿大向欧洲拓展合作的步伐明显提速。今年，加拿大已经参与欧盟“欧洲安全行动”计划，并于9月16日正式申请加入英国主导的联合远征军；冯德莱恩提出的欧加新安排，则有意把双方合作从贸易进一步延伸至防务、能源、关键矿产、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和经济安全等领域。

随着经贸争端同欧加关系调整交织在一起，美方关切的范围已经越出传统贸易谈判的边界。关税、政府采购和市场准入原本属于美加双边经贸关系范畴，而特朗普把欧洲是否深化同加拿大的合作也同美国未来的关税政策相联系，实际上把盟友如何安排自身对外关系纳入了施压范围。欧加合作一旦由贸易进一步延伸至能源、产业和安全领域，美国在盟友关系中长期拥有的市场与安全优势也势必受到牵动。加拿大拥有更多出口市场、产业伙伴和安全合作渠道，对美依赖程度就可能有所下降；欧洲如果扩大能源、关键矿产和防务工业来源，也将增加处理对美关系的回旋余地。

这也显现出美国当前盟友政策的一重内在矛盾。美国庞大的市场、安全资源和技术优势，长期构成其影响欧洲和加拿大的重要基础；但当这种优势越来越频繁地被转化为关税、采购限制等施压手段时，盟友对高度依赖美国所蕴含风险的认识也会随之加深。美国试图借助既有依赖巩固自身影响力，而对这种依赖关系的持续动用，又在客观上强化了盟友分散风险、拓展替代性合作渠道的意愿。

现实利益推动欧加关系升温

加拿大此轮加快调整对欧关系，首先与其长期高度依赖美国市场有关。加拿大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加拿大商品出口中仍有71.7%流向美国，虽然较2024年的75.9%有所下降，美国市场的地位仍远非其他经济体所能替代。与此同时，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增长17.2%，显示其贸易多元化已经有所推进。

这种经济结构决定了加拿大并不具备用欧洲取代美国的现实条件，其政策调整的重点也并非在欧美之间重新选边，而是逐步改变主要市场和合作渠道过度集中的局面。卡尼一方面强调加拿大有权自主选择合作伙伴，另一方面又表示，同欧盟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也可以使加拿大成为美国更有效的合作伙伴。加拿大无意放弃同美国长期形成的密切经济与安全联系，但欧洲市场能否扩大、能源和矿产能否开拓更多销路、防务和技术合作能否增加新的渠道，都会影响加拿大在对美关系中的政策空间。

欧盟主动提升对加关系，则同欧洲近年来在能源、原材料、产业和安全领域面临的现实压力直接相关。加拿大拥有丰富的能源和关键矿产资源，并在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等领域具备一定能力；欧洲则拥有更大规模的市场、科研体系和先进制造业。卡尼此次在欧洲议会提出深化关键矿产、防务工业、人工智能、能源和数字贸易等领域合作，正是建立在这种互补关系之上。

长期经贸合作也使欧加关系进一步升级具备了较为扎实的基础。《欧盟-加拿大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自2017年临时实施以来，双边贸易持续增长。欧盟数据显示，2025年双方货物贸易额达到815亿欧元，比2016年增长76%；货物和服务贸易合计达到1300亿欧元。欧盟目前是加拿大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美国政策压力显然加快了欧加关系调整的步伐，却不足以解释双方走近的全部原因。已有的贸易基础、资源与产业互补以及各自降低单一依赖的现实需求，共同构成了这一轮关系升温的基础。

战略自主仍受现实条件制约

欧加双方合作意愿明显增强，并不意味着既有跨大西洋力量结构已经发生根本改变。加拿大经济同美国深度融合，北美防务和情报体系更具有长期形成的制度基础；欧洲虽然不断提高防务投入，北约仍是其安全体系的重要支柱。加拿大即使继续加强同欧洲的军事和防务合作，受地理条件及北美一体化安全体系制约，也很难在短期内降低同美国军事、情报合作的重要性。

冯德莱恩提出的“联席成员”设想同样面临由政治意愿转化为制度安排的现实考验。欧盟现行条约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正式成员类别，其具体涉及何种市场准入、人员流动和项目参与权，加拿大需要承担怎样的财政和规则义务，目前都没有明确方案。部分欧盟成员国对这一称谓及其制度含义已经表示疑虑，欧加之间在农业、市场开放等问题上也并非没有分歧。即便已有相当成熟的自由贸易框架，《欧盟-加拿大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临时实施近九年后仍未完成全部成员国批准，更为深入的制度整合无疑需要面对更复杂的利益协调。

欧加强调战略自主的同时，自身的产业保护和经济安全政策也在同步强化。加拿大在反对美国限制本国产品和企业的同时，自身也在强化本国产品优先政策；欧盟近年来在关键原材料、防务工业和高技术领域也日益重视经济安全、供应链韧性以及伙伴选择。战略自主如果更多通过增加市场、供应来源和合作伙伴来实现，有助于减少过度依赖所带来的风险；如果主要表现为在少数伙伴之间重新配置关键产业、技术和供应链，则可能在旧有依赖之外形成新的贸易和投资壁垒。欧加一再强调深化合作并非针对第三方，这一表态能否真正落实，最终仍要由今后形成的市场准入、产业政策和技术规则来检验。

10月底举行的欧加峰会，将成为检验双方关系能否由政治倡议进一步转化为具体安排的重要节点。与“联席成员”这一引人注目的称谓相比，关键矿产、防务工业、数字贸易、科研合作和人员往来等领域能够取得多少实质进展，更能说明双方关系未来发展的实际空间。

总体而言，欧加关系此番升温不会轻易改变跨大西洋联盟的基本格局，却已表明盟友对美国“不可替代性”的认识正在发生变化。美国仍拥有欧洲和加拿大短期内难以替代的市场、安全和技术优势，欧洲与加拿大也无意脱离现有跨大西洋体系，但正在更加主动地减少这种“不可替代性”给自身政策选择带来的制约。当市场、安全和技术优势越来越频繁地被用于处理盟友分歧，降低单一依赖便不再只是贸易效率和成本问题，也日益成为维护政策自主的重要考量。未来跨大西洋关系的调整，很可能将在这种相互依存依然深厚、自主诉求又不断增强的张力中展开。

（王婉赢，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