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晓明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这让我想起那年的夜。
月亮从窗外升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翻看《万叶集》的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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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晓明的《万叶集》译稿和不同版本的日语《万叶集》
月光顺着窗棂漫进来,落在桌面,也落在摊开的译稿上。纸页被月光照得发白,我却忽然停住了笔。
这样的夜晚,很容易让人想起月亮。
对于一个常年与《万叶集》打交道的译者来说,月亮更不是一个简单的自然意象。它曾经照见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歌人,也照见过他们的远行、等待、思念和孤独。
一轮月亮,从奈良时代一直照到今天。
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语言也发生了变化,而月亮依然在那里。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在翻译《万叶集》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在那些咏月之歌前停留得久一些。
一、三笠山的月:看不见,反而更令人等待
《万叶集》卷六第980首,是安倍朝臣虫麻吕的一首咏月歌。
原歌写道:
雨隠り御笠の山を高みかも
月の出で来ぬ夜はくたちつつ
歌中写雨云遮住三笠山,夜渐渐深了,月亮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译作:
眼观三笠陡,常隐雨云中。
不见圆盘月,更深半夜通。
翻译这首歌的时候,我尤其在意“不见”二字。
因为这首歌真正写的,恰恰不是月亮本身,而是月亮没有出现。
月被雨云遮住了。
山在那里,夜也在那里,等待月亮的人也在那里。
唯独月亮迟迟没有出现。
如果只是写“月亮被云遮住”,那还是一个自然景象;但当一个人仰望天空,等待已久,最终仍然没有看见月亮的时候,景物便开始进入人的心境。
所以我用了“常隐雨云中”。
“隐”不是消失。
月亮仍然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
这种“在而不得见”的状态,在古典诗歌中尤其耐人寻味。
而最后一句“更深半夜通”,我希望留下的,也是这种漫长的等待感。
夜越来越深。
月亮却没有出现。
时间本身仿佛成为了诗歌的一部分。
二、水底之玉:月光究竟可以有多明
《万叶集》卷七第1082首,更让我在翻译过程中反复凝视。
万叶假名原文为:
水底之玉障清
可見裳
照月夜鴨
夜之深去者
训读为:
水底の玉さへさやに見つべくも
照る月夜かも夜の更けゆけば。
大意是:夜越来越深,月光如此明亮,仿佛连沉在水底的玉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
这一首歌给我的第一个感受,不是“月圆”,而是“月明”。
它写的不是月亮的形状,而是月光的力量。
月光穿过黑夜,照到水面,甚至仿佛抵达水底。
水底本来是幽暗的。
玉又藏在水底。
可是,在这首歌中,月光竟然能够使水底之玉“さやに”——清晰可见。
这样的月光,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明亮,而带有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
这也是我在翻译古典诗歌时最容易停下来的地方。
字典可以告诉我一个词是什么意思,却不能直接告诉我这个词在诗中究竟有多亮、多深、多远。
译者必须进入诗的内部。
三、从“看不见”到“看得见”
如果把卷六第980首和卷七第1082首放在一起,我会觉得它们像是两个相反的月夜。
一个是:
月亮被云遮住,看不见。
一个是:
月光清明,甚至仿佛能够看见水底之玉。
前者写“遮”。
后者写“照”。
前者让人等待。
后者让人惊叹。
而这两种不同的月色,也让我更加意识到,翻译“月”,不能只翻译一个“月”字。
我们必须翻译月亮与周围世界发生的关系。
月被什么遮住?
月光照到了哪里?
歌人为什么看月?
他看见了什么?
或者,他为什么没有看见?
这些问题,才真正构成了“咏月”的诗意。
四、把一首和歌译成一阕词
正是在反复推敲卷七第1082首的时候,我又尝试了另一种形式。
这一次,我没有采用通常的格律诗形式,而是将这首《万叶集》咏月歌译成中国词牌《苍梧谣》,题作:
《苍梧谣·咏月》
译词是:
盘。
月亮通明透水间,
居然见,
白玉现瞳前。
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不是我的原创咏月词,而是对《万叶集》卷七第1082首的词牌化格律翻译。
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句对我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
原歌写“水底之玉”。
我的译词仍然保留了“水”与“玉”这两个核心意象,但把原歌的和歌形式转换成了汉语词的形式。
原歌的重点,是夜深以后月光越来越明,明到仿佛能够看见水底的玉。
译词则把这一视觉过程重新组织了一遍:
“月亮通明透水间。”
月光不再只是照在水面,而仿佛“透”入水中。
紧接着:
“居然见,
白玉现瞳前。”
原歌中的“水底之玉”在这里获得了进一步的视觉化。
玉仿佛已经不是远在水底,而是来到人的眼前。
而“瞳前”二字,也使天空中的月亮与人的目光发生了直接联系。
月在天上。
人向上望。
水底有玉。
月光穿水而下。
最后,玉又仿佛映入人的眼瞳。
于是,整个诗境形成了一条从天上到水底、再由水底进入人眼的视觉路线。
这也是我在翻译中最看重的东西之一:
不是把原句机械地换成汉语,而是在另一种诗歌形式中,尽可能保存原作的意象关系与审美感受。
五、“盘”字从哪里来
“盘”是词的第一字。
它让我想到中国古典诗词中长期形成的月亮意象。
月如盘。
月如玉。
这样的比喻,在中国诗歌传统中并不陌生。
但是,在翻译《万叶集》的时候,我不能因为中国诗歌里已经有这样的传统,就任意把中国诗词中的月亮套到日本和歌上。
所以,译词中的“盘”,必须服务于原歌。
它首先要承担的是视觉功能:把月亮的形象凝聚出来。
然后,“通明”承接光色,“透水”承接空间,“白玉”承接原歌中的核心意象。
最后,“瞳前”将整个景象收束到人的视觉之中。
这样一来,《苍梧谣·咏月》虽然已经换成了中国词的形式,但它的出发点仍然是《万叶集》第1082首。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格律诗词翻译”。
形式可以转换,核心意象不能轻易丢失;语言可以重新组织,原作的精神仍然必须在场。
六、从和歌到汉语格律
我之所以选择格律诗词来翻译《万叶集》,并不是想把日本和歌简单改造成唐诗宋词。
两种文学传统当然各有自己的历史。
和歌有和歌的节奏。
汉诗有汉诗的声律。
词又有词的句式。
因此,所谓“格律诗词翻译”,真正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既要让译文成为可以用汉语阅读、甚至吟诵的诗,又不能为了格律而牺牲原歌的意义。
这是一种平衡。
有时候,原歌一个很普通的词,在诗境里却非常重要。
有时候,一个汉语词虽然漂亮,却不符合原作的意象。
于是只能舍弃。
有时候,为了一个韵脚,要反复寻找合适的词;但如果为了押韵改变了原意,那么这样的押韵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译诗首先是忠实,其次才是漂亮。
文学性不能建立在失真的基础上。
七、月亮照见的是人
《万叶集》的月亮之所以能够穿越一千多年,或许正因为月亮从来不只是月亮。
三笠山上的月,被雨云遮住。
那是等待。
水底的玉,被月光照见。
那是惊叹。
而今天,我在中秋夜重新阅读这些歌,月亮又成为了时间的见证。
古代歌人抬头看月。
一千多年后的译者也抬头看月。
中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却因为一轮月亮而有了某种共同的感受。
翻译因此也有了它真正的意义。
它并不能把一千多年前的声音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没有任何译者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翻译可以搭一座桥。
让今天的读者沿着汉语的文字,走近那遥远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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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金晓明呕心沥血的体现
八、月光洒到译稿上
夜已经很深。
我再次抬头看窗外。
月亮静静地悬在那里。
我忽然想到卷六第980首:月亮被雨云遮住,迟迟没有出现。
又想到卷七第1082首:夜越深,月光越明,竟仿佛能够照见水底的玉。
而我的《苍梧谣·咏月》,正是从这首歌出发,用中国词的形式重新把那一轮月亮写下来。
三种不同的表达,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人站在月光下的那一刻。
古代的人如此。
今天的人也如此。
月亮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语言,改变的是时代,改变的是看月亮的人。
而翻译,就是在这些变化之中,努力保存那一点没有改变的东西。
那就是诗人的心。
窗外,中秋的月亮依旧明亮。
桌面上,译稿依旧摊开。
我低下头,又看了一遍“白玉现瞳前”。
这一句已经写下来了。
可是,我仍然不敢说它就是最后的答案。
也许明天再读,还会发现新的问题。
也许还要改一个字。
这就是翻译。
它不像中秋的月亮,可以看起来那么圆满。
它总有一个字、一个句子、一种节奏,让译者继续思考。
但也正因为如此,翻译才是一条不会轻易结束的路。
月光洒到桌面。
也洒到那张张一叶叶的译稿上。
我重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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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金晓明的译著在东京书房出版社出版,受到读者好评
一千多年前的月亮仍然在那里。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它通过另一种语言,再一次被今天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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