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8年9月，北京，88岁的蔡畅卧病在床，工作人员正替她婉拒来访者。就在这时，一位从江西赶来的农村妇女带着儿子，几经打听来到北京，只求见蔡畅一面。蔡畅听到来人的名字，原本疲惫的神情忽然变了，含着泪说：“快请她过来。”
这位妇女名叫赖月明。对许多人而言，她只是一个普通农妇；对蔡畅而言，她却是五十多年前并肩工作过的战友，也是蔡畅亲手帮助过的年轻姑娘。那段旧日情谊，隔着战争、离散和误会，一直没有真正消失。
赖月明1914年出生于江西兴国。幼年时家境贫寒，曾被送给亲属抚养，后来又被卖到别人家做童养媳。1929年前后，红军进入当地，乡村社会发生变化，她才逐渐摆脱原来的命运，参加妇女工作，并在实际行动中接触到革命队伍。
她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却很能吃苦。站岗、送信、组织儿童活动，样样都做。反“围剿”时期，妇女和儿童工作并不是边缘事务，传递消息、照料伤员、筹集粮食，都关系到队伍能否坚持下去。
蔡畅当时在江西苏区从事妇女工作，和赖月明接触较多。这个年纪相差不小的长者，教她识字，也教她如何处理群众关系。赖月明后来回忆，蔡畅不像高高在上的领导，更像一位愿意耐心指点自己的大姐。
有一次，蔡畅和赖月明到乡村检查生产。村中青壮年大多参军，田地却无人耕种，农时已经耽搁。蔡畅没有停留在口头要求上，而是换下平日衣服，向老农请教耕作，又带着妇女下田。事情不大，却让赖月明记了很多年。
1932年，江西军区部队在宁都休整，地方组织安排文艺活动慰问部队。赖月明参加演出，歌声引起了陈毅注意。几天后，蔡畅试探着问她：“月明，有没有想过成家？”赖月明听说对象是陈毅，既意外又羞涩。
蔡畅没有急着撮合，而是向她讲了陈毅此前的感情经历和为人。赖月明经过考虑，接受了这门婚事。那年农历九月初九，两人在宁都举行婚礼，战友们前来道贺。婚后相聚时间并不长，陈毅很快奔赴前线，赖月明继续留在地方工作。
1933年，赖月明进入中央党校学习。条件十分艰苦，粮食定量有限，生活设施也很简陋。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受教育，随后加入中国共产党。蔡畅原本希望把她留在身边，但组织上认为地方更需要干部，便安排她到石城担任妇女工作负责人。
临行前，蔡畅叮嘱她：“到了地方，要把工作真正做起来。”赖月明点头答应。谁也没有料到，这次分别竟成了她们在革命战争年代的最后一次见面。
1934年，第五次反“围剿”形势恶化，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陈毅因负伤留在中央苏区坚持斗争，蔡畅随中央机关转移，赖月明则被安排到于都一带工作。此后，战局变化使许多人失去联系，赖月明也与组织中断了通信。
她为了躲避搜捕四处辗转，后来被家人强行安排婚姻。丈夫去世后，她又嫁给一名回乡务农的伤残红军战士，生儿育女，日子逐渐安定下来。多年间，她听到过陈毅已经牺牲的消息，也曾以为自己与过去彻底隔绝。
1959年，她从报纸上看到陈毅接见外宾的照片，才知道陈毅不仅活着，而且已经成为共和国元帅。赖月明想去北京相认，却因家庭阻拦没有成行。另一边，陈毅也曾托人寻找她，只是当地流传她已经不在人世，寻找最终没有结果。
1972年，陈毅逝世的消息传来，赖月明悲痛难当。丈夫之外，她最惦记的仍是蔡畅。1985年，她写信给有关方面，也写信给蔡畅，只想确认那位多年未见的“大姐”是否还记得自己。
蔡畅得知她的处境后，请有关方面给予帮助，同时考虑到自己身体状况，曾劝她不必专程进京。可赖月明始终放不下这份牵挂。1988年，她带着儿子来到北京，几番寻找后正准备离开，蔡畅却改变了主意，派人把她接到了身边。
姐妹般的老战友终于重逢。会面只有半个小时，蔡畅已经难以长时间说话，赖月明也因激动不断落泪。工作人员替她们拍下一张合影，照片中的两位老人，一位卧病在床，一位从乡村远道而来，身后隔着整整五十四年的风雨。
1990年，蔡畅在北京逝世。消息传到江西后，赖月明按照乡间祭奠故人的方式，悼念这位曾教她识字、带她工作的老战友。那段被战争截断的情谊，至此留下了她们最后的见面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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