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近来偶然见到一张照片，据说是某大学新生报到的所在。并无迎新横幅，也无师长笑脸，迎面却是几个小棚子，上挂一横幅，分书"洗澡水缴费处""开水缴费处""空调租赁处"诸如此类字样。新生拖着行李箱方至，尚未领到饭卡与课表，先要掏钱买一纸水卡——否则，便连一口热水、一盆热水澡也无从谈起。
这便是今之"高等教育"给青年的第一课：汝之温饱，须先纳贡。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至于这般周详——连毛孔舒张所需之热水，也要拆出来另售。火车站、医院、高速服务区，凡公共场所多备免费开水，偏是号称"育人圣地"的大学，将饮水与沐浴尽数商品化，且由第三方垄断经营，不但热水扣费，冷水亦计价，学生无从选择，只可乖乖扫码。校方大约以为这叫"后勤社会化"，我却只见"后勤商业化"，且是连半点体面也不要的那种。
有人说：设备有损耗，热水有成本，收些钱何妨？这话听来公允，其实是帮忙瞒天过海。学生所缴学费、住宿费，本已含基础水电与设施运维，今再逐一拆分另卖，岂非重复盘剥？更何况，行政楼里师长生饮免费开水，独独学生宿舍楼须刷卡计量——同一校园，两种待遇，倒也很能教学生明白何谓"等级"。
最妙的是开学典礼上，校长往往昂然宣告："学校就是你们的家！"——我于是不免暗想，天底下原来真有这等"家"：归家喝口水要先嘀一声扣费，洗澡按升掐表，吹头要扫收款码，少一分钱便只给你冷水和白眼。幸而新生年轻，大约也只当进了家"高级旅馆"，不，连旅馆早还含早餐与热水——该说进了家自动贩卖机，投币则出水，不投则干涸。
先前总听人叹"世风日下，象牙塔不再纯洁"，我看了这照片倒觉不必叹——塔早就拆了，在原址上开了间铺面，雇了台计费器，挂个"XX大学"匾额撑门面罢了。
中国古训云" 《因材施教》"，今之大学颇擅此道——它确在"教"：教莘莘学子还未读懂典籍之前，先读懂什么叫做处处标价、步步留资、毫无退路地被人拿捏。这堂课不讲于课堂，而讲于那一声"嘀——扣费成功"里。
呜呼！青年负笈千里，原想来求学问、开眼界，末了发现连洗干净自己都要先交钱。我想，这大约便是某些人所理解的"独立"——独立地，为自己的每滴热水买单。
一九二六年，鲁迅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问《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如今我倒想问那些挂匾卖水的先生们：大学若连一杯开水都不肯无偿予人，它还剩几分配称"大学"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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