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座AI艺术博物馆：“疯狂”的人正在提供“疯狂”范例

如果给艺术家一个神经网络而不是画笔，会发生什么？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的答案是“数据乐园”（Dataland）。今年夏天，这个全球首座人工智能艺术博物馆启幕，标志着AI艺术领域的新探索，也冲击着艺术圈对于技术工具的新认知。与此同时，阿纳多尔登上《时代》百大艺术影响力人物榜单。此次评选着眼于艺术圈生态，表彰“开辟新的道路，提供全新的视角”的开拓者，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艾米·谢拉尔德（Amy Sherald）等多名艺术家上榜，也涵盖了策展人、收藏家、企业家等“艺术幕后支持者”。正如阿纳多尔的例子，艺术需要他这样的梦想家，也需要无数个和他一同追梦的人，才能最终落地成功。

人工智能将对艺术产生怎样的影响？在最新公布的《时代》百大艺术影响力人物榜单中，编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它的答案来自数字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以及他创立的“数据乐园”——这座AI艺术博物馆将人工智能、生态信息和观众参与实时塑造都融入了参观体验，探索“人类想象力与机器创造潜能交汇之处”。阿纳多尔曾于2025年登上《时代》人工智能领域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榜单，如今随着《时代》着眼于艺术影响力榜单，他对于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理解和数字创作再度受到关注。他希望通过Dataland能让公众“思考人类的恐惧与担忧，去感受和倾听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听见的事物”，并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当人类有能力将人工智能转化为盟友时，它就不必成为对手。

△雷菲克·阿纳多尔与作品《机器幻觉：无监督》。

数字梦想家

“我们可以凝视一幅罗斯科的画作并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情感，但那件艺术品永远无法回应我们的感受。”阿纳多尔想改变这一切，他想要从艺术品中得到回答，电子技术就是他寻求改变的最佳工具。

阿纳多尔出生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8岁时观看的电影《银翼杀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被影片中对洛杉矶市中心的未来主义描绘吸引，尤其被电影中复制人的记忆来自被植入的机器组件这一设定深深震撼。“从那一刻起，‘机器能用他人的记忆做什么’这个问题便成为我的灵感来源之一。”他后来回忆道。此后，阿纳多尔自学了基础编程，开始了和电子世界的不解之缘。在伊斯坦布尔的比尔吉大学学习摄影与设计时，他就研习了“数据绘画”，并与同学共同创作了《Quadrature》，将视频投影与建筑美学相结合。2012年，他移居梦寐以求的洛杉矶，师从著名媒体艺术家凯西·里斯（Casey Reas），攻读设计媒体艺术专业。他将3D投影映射、音乐、算法分析和建筑融合起来，创作了一系列数字艺术作品，很快吸引了科技公司的关注。2016年，他成为谷歌“艺术家与机器智能”项目的驻场艺术家，开始将机器学习、神经网络和艺术创作结合起来。“如果机器能够学习，它能否做梦？”这个问题从此成为阿纳多尔最大的创作动力和灵感之一。2018年，他和洛杉矶爱乐乐团合作，利用乐团音频、视频数据，将交响乐用算法可视化为艺术投影《WDCH之梦》，点亮洛杉矶华特迪士尼音乐厅的银色帆幕。2022年，他以“机器在观摩了MoMA馆藏中跨越200多年的艺术作品后，会做怎样的梦”为主题创作了AI生成艺术品《机器幻觉：无监督》（Machine Hallucinations: Unsupervised）。这件作品2023年被MoMA收藏，成为该馆永久馆藏中首件生成式艺术作品。

△雷菲克·阿纳多尔与工作室团队创作中。

凭借《机器幻觉：无监督》大获成功后，阿纳多尔俨然成为当代艺术界著名的艺术家之一，但他还想表达更多。“每位艺术家在创作实践中都有自己沉重的疑问，”阿纳多尔在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采访时说道，“我的核心问题是：现实之外是什么？”一次亚马孙雨林之旅，以及新冠大流行带来的“数字空间”讨论，给了他新的灵感，最终促使他和妻子埃夫桑·埃尔基利奇（Efsun Erkılıç）共同创立了“数据乐园”。“建造全球首家人工智能艺术博物馆，对我而言是一生一次的旅程，”阿纳多尔表示，“我们迫不及待地欢迎大家步入这些受自然启发的沉浸式数据世界，亲身体验人类与机器协作所蕴含的真正创造力。”

△“机器之梦：雨林”展览画面。

Dataland位于弗兰克·盖里设计的综合体设施内，占地超2300平方米，英伟达、LG和爱普生提供了硬件支持，谷歌艺术与文化项目为艺术家提供创作资金，欧莱雅奢华系列合作开发了专属香氛。开馆首展名为“机器之梦：雨林”（Machine Dreams: Rainforest），展览并非以纪实视角呈现雨林，而是将生态信息转化为一种多感官体验环境。阿纳多尔将来自博物馆档案馆、实验室，甚至他自己前往巴西亚马孙雨林旅行时采集的图像和声音，输入到一个定制的人工智能模型中，指导该模型生成特定的场景，比如如梦似幻的蜂鸟和万花筒般的雨林场景。参观者将穿行于五个展厅空间，感受风景投影、雨林实地录音、交响乐、互动屏幕、物种影像等。展览最大的特色在于，参观者都将佩戴智能手环，它会监测你的心率和皮肤电反应——是兴奋、平静、乐在其中，还是惊悚害怕——并将这些数据输入“数据乐园”的计算机系统。展览会根据在场人员、他们的移动轨迹以及同时处理的实时生态数据而发生变化，比如三维画作会根据参观者的情况抽象变幻，参观者闻到的香氛也是算法计算后实时变化的。

“灰色地带”基金会执行董事兼艺术总监巴里·斯鲁（Barry Threw）表示，“数据乐园”引人入胜，因为它将“复杂的数据转化为体验”。“在当今世界如此多方面都受到技术塑造的时刻，艺术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一切。”斯鲁说道，“阿纳多尔的作品，尤其是‘数据乐园’，引发了一个我们经常探讨的问题：数字艺术能否让我们超越审美层面，更深入地思考其背后的系统？”“AI艺术经常使用缺乏安全内容且代表性单一的模型，这加剧了性别和种族偏见，”波士顿艺术家内特里斯·加斯金斯（Nettrice Gaskins）表示，“‘数据乐园’或许有助于转变关于AI艺术价值的讨论，这将使更多在创作中运用AI技术的艺术家受益。”但“数据乐园”的诞生也不可避免地招致不少批评。“让我们建立一座基于人们给AI下达指令而建成的博物馆，并称之为艺术。这并非艺术，也永远不会成为艺术，”艺术家托马斯·布鲁梅特（Thomas Brummett）嘲讽称，“充其量，这只是二流的娱乐。”

△参观者在“数据乐园”与屏幕互动。

《纽约客》指出，阿纳多尔正给这个时代带来新的思考：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文化，又将如何为艺术界带来新的受众、资金及伦理困境。但他的出现也标志着艺术界新角色“梦想家”的诞生，意味着确实有人能在更广阔的舞台阐述创造力的未来，并从零开始创办一座艺术博物馆。莎士比亚曾写道，世间万物本无善恶之分，全凭人如何看待；秉承这一精神，阿纳多尔与埃尔基利奇对“数据乐园”模式所预示的未来始终保持着坚定乐观的态度。“我们耗费了太多精力去维持现状。”埃尔基利奇说道，“如今，作为文明社会，我们被迫改变现状，这引发了一场危机。正因如此，我们需要一些‘疯狂’的人提供‘疯狂’的范例，哪怕只是稍微撼动一下世界。‘数据乐园’可以成为那股小小的震动。”

《时代》艺术影响力榜单

艺术平台Artsy指出，“数据乐园”已经成为2026年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艺术机构应有何种形态的试金石。它既是一处艺术目的地、一个技术平台、一个生态化的叙事环境，也是向公众展示如何创造性运用机器智能的论据。“数据乐园”的成功落地，也是艺术领域新生态的范本：它展现了一个创意灵感如何诞生，如何收获技术、资金支持，再到如何策展、运营，以及如何最终盈利。这也恰好印证了，今年《时代》百大艺术影响力人物榜单评选的背后逻辑，即艺术家并非在真空环境中工作，他们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提供支持，从资助人到画廊主再到博物馆领导者，正是这些非艺术家的相关人士的通力合作，让艺术成为可能。

△艾米·谢拉尔德登上《时代》封面。

《时代》指出，虽然其一直作为当代领先的视觉故事讲述者，但此前从未单独启动过艺术家评选，画家登上封面的情况也屈指可数。如今随着TIME100 Art首次评选结果出炉，也许将有更多目光投向纯粹的“艺术影响力”。此次榜单共分为领军者（Leaders）、杰出人物（Titans）、偶像（Icons）、创新者（Innovators）四大版块，既有画家、摄影师、雕塑家等艺术家，也有策展人、律师、慈善家、博物馆负责人以及其他将这些作品呈现给世界的人士。在“领军者”版块拔得头筹的是画家‌艾米·谢拉尔德，她也因此登上《时代》封面。她曾为前美国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绘制官方肖像，因独特的色彩应用、少数族裔视角而闻名。“色彩是我的母语，”谢拉尔德会将人物都描绘成灰色调，却又赋予他们鲜艳的服装和鲜活的背景，他们从越野摩托车上飘然而下，或在拖拉机上保持平衡，或抱着玩偶、婴儿，充满生机。她刚完成了“美国崇高”（American Sublime）系列巡展，对自己的绘画叙述比往昔更为坚定。意大利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入选“创新者”版块，《时代》称其为“极具影响力的挑衅者”，“致力于唤醒我们，让我们摆脱自满”。他将幽默与惊喜融入雕塑之中，旨在引发关于严肃主题的讨论，包括死亡、当代价值体系及社会秩序。66岁的他正投身于即将举办的新展览中，也准备摆脱那个一直如影随形、伴随其职业生涯的“宫廷小丑”称号。他表示，即将举行的柏林展览“将最终证明，多年前有人给我贴上的标签或许有些过分，而我的作品中确实蕴含着严肃性和深度”。“杰出人物”版块特别表彰了艾丽西亚·凯斯（Alicia Keys）和斯威兹·比茨（Swizz Beatz），这对唱作人夫妇多次获得艾美奖，如今投身艺术圈，以收藏著称。亚瑟·贾法（Arthur Jafa）用铁链缠绕的巨型轮胎、艾米·谢拉尔德描绘BMX摩托车手翘前轮的双联画，以及贾梅尔·沙巴兹（Jamel Shabazz）拍摄的纽约街头鲜活生动的摄影作品都是他们的藏品。他们发起“迪恩收藏”（Dean Collection）项目巡展，吸引上万名观众了解艺术。“对任何创作者而言，理想的行业应该是一个让他们能够充分施展才华的地方。”凯斯希望能够通过收藏和展览给予艺术家更多支持。这一想法和策展人兼艺术管理人迪亚·维杰（Diya Vij）不谋而合。作为纽约市文化事务局（DCLA）的新任局长，维杰入选此次榜单的“偶像”版块。她一直支持当代艺术家，致力于构建能够更大规模地支持艺术家的艺术基础设施，让艺术家在日新月异的纽约过上更可持续的生活。她希望能够为艺术家的生存而战，也希望能通过艺术，让人们能够探讨“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共同生活、以不同的方式治理，以及如何构建一个不同的世界”。

△策展人兼艺术管理人迪亚·维杰。

在《时代》看来，“这些创新者正在开辟新的道路，并提供全新的视角”。在全球艺术市场历经动荡、在人工智能变化冲击世界认知的当下，创新与重塑的契机一直都在，甚至比以往更有希望——如今正是最佳时机，用崭新的视角审视这一切，等待更多艺术之花绽放。

内容来自周末画报

撰文—瑙悟

编辑—清微

图片—GETTY、Dataland、Refik Anad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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