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二十户人家的村庄如何开出百亩荒地

顾村的天刚蒙蒙亮，顾长连就带着五六个壮劳力出了门。他们要在村周围的低洼地里，挑一块最适合建坝子的地方。

一行人在荒草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转了大半个时辰，顾老三走在最前头，他从小在这片地里摸爬滚打，闭着眼都知道哪高哪低。

每走到一处，他就蹲下去抓把土，捏一捏，闻一闻，然后站起来摇头或者点头。最后，走到村子东北角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转身对顾长连说：“长连，就是这儿了！”

这块地天生就是为建坝子预备的。西北两面是高地，像两只伸出去的胳膊，把中间一大片低洼地半抱在怀里。只要在另外两面筑上坝子，中间那片洼地就能围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田畈。

更巧的是，这块洼地旁边有一条自然形成的小水沟，雨水大的时候，排水也方便，顺着沟就流出去了。

顾长连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草图，又跟几个人合计了一番，最后一拍大腿站起来：“就是这儿了，定了！”

他们立刻动手，在选好的地块四周打上木桩，用草绳拉了一条线，画出了坝子的界限。李银锁得到消息赶过来，沿着草绳走了一圈，又站在高地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提了两条：

在坝子内侧和外侧各挖一道浅浅的排水沟。内侧的沟把围住的积水引到水闸口，外侧的沟把外面漫过来的水从两边引开，不直冲坝基。顾长连听了，一拍后脑勺说：“还是你想得周全！”

当天下午，全庄的壮劳力就全上去了。那个场面，顾庄多少年都没有过。三十来个庄稼汉，扛着铁锨、锄头、镢头，在划定好的地块上一字排开，开始挖土筑坝。

顾长连带头干最重的活，他把褂子一甩，光着膀子，一锨一锨地挖土，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土里，又被他踩实了。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他脱了褂子。

开工时，李银锁在工地上做了几件事。她让顾小花搬了张条凳过来，自己坐在凳子上，膝上摊开一本册子。用工工整整的小字写下每个人的名字。到了谁，谁就过来报个到。

她一边记一边说：“大伙听好了，从今天起，谁来上工谁不上工，每天到了工地先在我这儿画个到。不识字没关系，按个手印就行。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再画一次。哪天来晚了或者提前走了，就少记。这样白纸黑字记下来，清清楚楚，谁也糊弄不了谁，谁也委屈不了谁！”

有个叫顾赖子的汉子，性子散漫惯了，头一天下午比旁人晚了小半个时辰才晃晃悠悠地过来，扛着锹边走边打哈欠。李银锁没骂他，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翻开册子，在他名字后面写了“上午到，下午迟二刻”。

顾赖子一看，脸腾地红了，二话没说，扛着锹闷头多挖了半个时辰的土。第二天一早，他头一个到工地，还帮着把工具从仓房里搬了出来。从此再没有人迟到。

除了记出工，李银锁还让人在工地上立了规矩。谁挖土、谁运土、谁夯土，每天轮换着来，省得有人只干轻活不干重活。土运过来了怎么堆、怎么夯，也有讲究。

她让有经验的顾老八负责监工质量，土要一层一层地堆，每堆一层就要用石锤夯实了，不能图快偷懒。顾老八是个较真的人，手里拿着根木棍，到处戳，发现哪里的土夯得不够实，就拿木棍敲敲地面说：“返工。”

庄里的妇人们也没闲着。王大娘带着七八个妇人，在村口支了两口大锅。那锅是庄里办红白喜事才用的大铁锅，口径三尺，往土灶上一架，底下烧着旺旺的柴火。

一口锅里煮着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的米油浮在面上。另一口锅里炖着菜，白菜萝卜粉条子，菜是各家从自家拿的，有什么拿什么，炖了满满一大锅，放了盐，又放了两大勺猪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得路过的孩子都围着锅不走，使劲吸鼻子。

半大的孩子们也没闲着，帮着搬土块、运水、送工具，在工地上来回跑腿。有的孩子太小干不了重活，就蹲在坝子旁边帮着把土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拣出来。李银锁在册子上给这些半大孩子也记了工，按半个工算，干满两天凑一个整工。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王大娘敲响了锅沿，当当当的声音传遍工地。汉子们放下手里的家伙什，走到锅边，一人端一只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粥，夹一筷子炖菜，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吃。

顾老三一边吃一边说：“这饭比我们家过年吃的还好。”旁边的人听了都笑，可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们心里明白，这饭是银锁家从自己的粮仓里一斗一斗舀出来的，吃的每一口都是人情。

顾长连端着碗，走到李银锁身边，压低声音说：“银锁，咱家的粮食够不够？我看这人比咱预想的还多，一顿能吃一大锅！”

李银锁看着工地上黑压压的人头，说：“够。五石粮食，够吃一阵子的。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顾长连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知道，李银锁说够就是够。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坝子一天一天地长高，到了第九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坝子已经足足五尺高了。顾老八拿着木棍，从头到尾把坝子检查了一遍，这里敲敲那里戳戳，最后走到顾长连面前，点了点头说：“瓷实！”

第十天上午，最后一段坝面夯实了。进水闸也修好了，厚木板做的闸门卡在石头砌的口子里，严丝合缝。顾长连亲手拉了拉闸门，木板稳稳当当地升起来，顺顺当当地落下去。他回头看李银锁，李银锁冲他点了点头。顾长连转过身，对着工地上所有人喊了一声：“成了！”

工地上静了一瞬，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顾老三把铁锨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成了！咱们的坝子建成了！”

坝子围出来的地，李银锁带着顾小花和两个识字的半大孩子，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仔仔细细丈量了一遍。最后的数目是一百零三亩，一百多亩上好的良田，是顾庄几辈人想都不敢想的家底。

分地那天，全庄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挤在地头上，比过年还热闹。李银锁让人把她的册子拿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个人出工的天数和次数。她先当着大家的面，把每个人的出工数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然后李银锁开始宣布分地方案。她的算法不复杂，一百零三亩地除以全庄的总出工数，得出每个工分多少地，然后各家按出工的比例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她一边算一边念，清清楚楚。

顾老三家人多出力多，分了五亩半。他蹲在新分到的地头上，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李银锁面前，半天才挤出一句：“妹子，我给你磕个头吧！”说完就真要往下跪。

李银锁连忙扶住他，说：“这可使不得，这地是你自己出力挣来的，一锨一锨挖出来的。好好种，秋天多打粮食，比什么都强！”

顾老八家分了四亩。他家人口少，可干活不含糊，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了才回去，夯土的时候最较真，别人夯三遍他夯五遍。李银锁看在眼里，分地的时候特意给他多算了半分，那半分是从她和长连自己的份额里匀出来的。

顾老八的媳妇拉着李银锁的手，使劲攥着，说了好几遍“银锁嫂子”，说到一半嗓子就哽住了，后面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王大娘一个孤老婆子，家里没有壮劳力上工地，谁也想不到她也能分到地。可李银锁当众宣布，王大娘分一亩。

她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王大娘的名字说：“王大娘虽然没有在坝子上挖土挑担，可这些天她天天在灶上忙活，整整十天一天都没落下。这份辛苦，跟工地上出力的一样算数。再说了，她是咱们庄的人，咱们不能让她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都有地，自己什么都没有！”

王大娘站在自己的地头上，嘴唇哆嗦着，眼里滚下豆大的泪珠。

老族长家分了八亩。他家人口多，儿子孙子加起来十来口，在工地上出工出力也最多。老族长拄着拐杖，在自己的新地头上来回走了好几趟。然后他停下来，对身边的小儿子说了一句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银锁办事，公道！”

李银锁和顾长连自家分了五亩。按出工算，他们家本该分得更多，可李银锁主动让了一部分出来，匀给了那些人口多劳力少的人家。顾长连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庄里格外安静。那不是冷清的安静，而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安静，像是忙了一天的庄稼人躺在炕上，浑身酸疼却心满意足的那种安静。

李银锁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新的坝子在夜色中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条卧在地上的老牛，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片新生的土地。

顾长连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说：“银锁，你说得对。粮食散出去，换了一块好地出来！”

李银锁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顾长连又说：“等秋天收了粮，我想在坝子外面再扩一段。那块地旁边还有一片荒坡，也能围进来！”

李银锁转过头看他，“行！”她说。

那一年夏天，顾庄的田野上多了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稻子长在新开的水田里，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风一吹就泛起绿色的波浪。

庄里人每次路过那片稻田，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稻穗在风里摇，看水光在太阳底下闪，看看坝子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开。

有一天傍晚，蔡老三又带人来巡防。他骑马上了高地，远远看见那片新开的稻田，愣了好一会儿。他对身边的衙役说：“回去跟县里说，顾庄今年不用催粮了！他们的粮，一粒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