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故事

我是一座驿站。

在居庸关外，往西北行，去往宣府、大同，乃至更遥远的塞外，都要从我这里经过。元代中统三年，我就此诞生。至元年间，我是大都通往元上都十二处驿站之一。那时候往来的行人身着蒙古袍，言语驳杂，马背上的驮箱，盛放着丝绸、茶叶与盐。

元祚倾覆，大明取而代之。我依旧是一座驿站，只是道上行人换了衣裳，改了口音，身负的使命也全然不同。

最重要的改变来自永乐年间，成祖迁都北京，我一跃成为京北咽喉要道。出使宣府、大同、蒙古的使臣络绎不绝从我门前经过。马匹不够，便增补马匹；驿夫不足，便添募驿夫；客房狭小，便拓地新建屋舍。

永乐七年，成祖决意亲征漠北。此前他派往鞑靼的使者郭骥被本雅失里杀死，大将丘福率十万精兵北征，轻兵冒进，导致他所率领的先头部队全军覆没。消息传到京师，成祖震怒，下诏紧急备战，调发河南、山西、山东、陕西、甘肃等地精锐，号称五十万众。

永乐八年二月，大军启程。成祖命户部尚书夏原吉调集武刚车三万辆，载粮二十万石，随军行动。大军先后经过居庸关、宣府，我这条路上，人马昼夜不绝。马不够用，急使便征用民马；夫不够用，便从附近州县强征民夫。

有个驿夫累得在马厩里睡着了，被马踩了一脚，伤了腿，后来瘸了。

但他没走。他说，驿站忙，是好事。说明朝廷有事做，国家有力量。

那一战，明军在斡难河击破本雅失里，又挥师东进击败阿鲁台。此后成祖又四次亲征，永乐十二年攻瓦剌，在忽兰忽失温交战；永乐二十年至二十二年，连续三次出塞征阿鲁台，但都未能寻得敌军主力决战。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成祖在第五次北伐班师途中病重，死在榆木川。

五次北伐，我这条路始终在忙。粮草、军械、使臣、溃兵，都从我这里过。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离我不远。

英宗亲率大军北征，在土木堡遭到瓦剌也先部围困。明军二十五万，瓦剌前哨仅二万余，却将明军打得溃不成军。消息夜半猝然传来，一个满身尘土、血污披身的溃兵撞开我的大门，嘶声大喊：“败了！败了！皇上被围了！”

驿站之内瞬间大乱。马厩战马嘶鸣不止，客房过客惊慌骚动。有人收拾行李仓皇逃命，有人立在院中茫然无措。那名瘸腿驿夫，静静立在马厩门口，纹丝不动。

英宗被俘。也先之弟伯颜帖木儿力主不杀，将英宗留在营中。英宗身边只有锦衣校尉袁彬和通事哈铭二人随侍。袁彬曾用身体替英宗暖脚；哈铭熟睡时手压到英宗胸口，英宗也不见怪，直待他醒来才轻轻推开。英宗常注目南望，心情悒悒不乐，二人便讲些谣语趣事让他开心。

瓦剌铁骑兵锋直指京师。于谦在北京主持守城，四方勤王信使日夜奔驰在这条道路上。一日之内，数十拨急使途经此处，数匹战马力竭倒毙，多名驿夫累得倒地不起。

瘸腿驿夫硬撑着残躯，从拂晓奔波至深夜，添草料、供水食、为急使更换驿马。体力不支，便扶着墙壁继续前行。旁人劝他歇息，他只答：“这时候歇，还是人吗？”

京师守住了，于谦赢下北京保卫战。

后来英宗被放归，夺门重登帝位，于谦含冤而死。瘸腿驿夫听闻噩耗，在马厩枯坐一整夜。第二日照旧起身喂马，只是自此之后，他便很少开口说话。岁月流转，这位耗尽一生守着驿站的驿夫，最终归于尘土。

隆庆年间，烽烟暂歇。

隆庆五年，朝廷采纳高拱、张居正等人的谋划，与蒙古达成俺答封贡。明蒙罢兵休战，长城沿线遍开互市。俺答被册封为顺义王，开放大同、宣府、延绥等十余处边市。

我这条路上，紧急的军报使臣日渐稀少，往来的商队却络绎不绝。汉地的布匹、茶叶、铁锅，塞外的马匹、皮张、牛羊，都经我脚下这条大道流转。大同镇羌堡开市时，俺答与子脱脱等部易马两千七百匹。俺答约束部落，终始无一人喧哗，南向黄帏香案叩头，极为恭顺。宣府新开口堡，把都儿、辛爱等五部入市，共易马两千余匹。

安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战马不必日夜疾驰，驿夫也不再疲于奔命，院落之中，偶尔还能听见人间笑语。

万历四十四年的春天，一名山东举子住进我的客房。他叫陈其猷，诸城人，赶赴京城参加会试。

可他满心沉重，全无赶考的喜悦。

自山东北上一路，旱灾蝗灾横行，饿殍遍野。他沿途将满目惨状一一绘制成二十幅《饥民图》。他在序中写道：自正月离家北上，出山东境二十里，见道旁有人刮死人肉，如屠猪狗，毫不避人，旁观者也不以为怪。又行半日，见一老妇抱着一具死儿，一边烹煮一边哭泣。陈其猷问她：既然要吃，何必哭？老妇答：这是我的儿子。弃在这里，终究要被人吃掉。不如我自己吃了，还能充饥。

他在图中描绘了百姓剥树皮、扫树叶、掺草和糠充饥；有人捡拾牲畜粪便果腹；人间出现“人市”，骨肉被当作牲口买卖；更有母食死儿、妻刮死夫的人间惨剧。

寄居我处的几日，他极少出门，在客房来回踱步，时而伏案书写，时而起身怅惘。有一夜，他窗内灯火燃至将尽。灯油将竭之时，他推门走出房间，仰头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

数日后，他启程赴京，伏阙上疏，把画卷呈递御前。神宗下旨，免除山东灾区赋税。

然而同是自山东北上，东厢房心怀万民的举子忧愤难安，西厢房内，另一伙山东权贵家眷却夜夜宴饮。他们锦衣车马，仆从如云，推杯换盏，笑闹喧哗，夜半甚至摔碎杯盏。陈其猷动身离去之时，西厢房的人尚在酣睡。

崇祯初年，一名陕西驿卒曾在此落脚。他牵着一匹瘦马，人马俱已疲惫不堪。他说自己奔走驿路十余年，往来陕、晋、宣府，认得这条路上每一块石头。

驿卒的收入微薄，岁工食银不过七两二钱至十两左右。但好歹是份差事。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

朝廷下旨裁撤驿站。崇祯皇帝登基后，发现各地驿站管理混乱，驿卒人数远超所需，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下令全国驿站大裁员。那个陕西驿卒，没了差事。他走的时候，欠了我这里几文饭钱。伙计没要，说算了。他牵着他的瘦马，往西走了。

他是陕西米脂人。被裁之后，他找不到差事，积蓄花光，向举人艾诏借了钱还不上，被县令治罪。族人把他保释出来，他又发现妻子与人私通。他一怒之下杀了妻子和债主，跑路了。后来投了军，又哗变，投了农民起义军。

裁驿省下的银两寥寥无几，流离失所、铤而走险的百姓却成倍增多。

我的马厩日渐空旷，马匹锐减，驿夫四散。往来过客也愈发沉默。从前途经之人，还会在院中闲谈前路灾荒、何处尚有粥棚。到后来，人人低头进门，低头离去，卸下马鞍，便匆匆消失在远方。

崇祯十七年，三月。

沉闷的炮声自东边一阵阵传来。

那天，一名自宣府赶来报信的军官带着两名士兵投宿，正要奔赴京师递送军情。炮声响起时，他们正在院中喂马。军官手上的草料脱手坠落在地，久久伫立。末了，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第二日破晓，他带着士兵向西离去，终究没有去往京城。

消息很快传遍远近：北京城破，崇祯皇帝身死。

陈其猷后来中了进士，后遭到魏忠贤迫害。万历四十四年那个春夜，他笔下哀恸的饥民得到一时蠲免赋税的恩典，可二十八年后，那些饥民的子孙依旧挣扎于绝境。许许多多流离的百姓，汇入了那支攻破北京城的洪流。而洪流中那个曾被裁撤的陕西驿卒，正是攻入北京城的那个人。

我只是一座驿站。我为过客换过驿马，供应过饭食，为长夜行路之人留过一盏灯火。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和大明的故事，到此讲完了。

接下来介绍我已经出版的三本书。

《两京十三省：明朝政治得失》讲述的是明朝历史的教训。

《边患：从嘉靖到万历》讲述的是从嘉靖到万历年间，明朝的北部边疆问题。

《无解的困局：大明最后的60年》，讲述的是万历到崇祯的是如何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