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的迎宾员刚拉开玻璃门,一辆黑色轿车就稳稳停在了台阶下。
凌玲正在大厅里转着圈地指挥服务员摆花果盘,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车上下来。
她心里一动,脚步已经朝门口迎了过去。
听说陈俊生今天请了一位有分量的人物来撑场面,她特意问了几遍来宾的名字,丈夫每次都含糊其词,她当时没多想,这会儿见了这位老人的气度,心里总算踏实了。
她加快脚步挤出满脸笑:“您来了,里面请,主桌在最前面。”
老人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凌玲的肩头,落在大厅最偏的那张桌上。
一个穿旧衬衫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低头替旁边的小孩摆碗筷。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凌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没变,声音却压低了:“那是我前房儿子,不会说话,让他坐角落里省得碍事。”
老人握住拐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02(应为第01章,这里直接按章节编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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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早四点多,陈俊生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屋里的空调嗡嗡响着,他仰面躺了一会儿,听见身侧的凌玲睡得正沉,便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这些日子他睡眠越来越浅,心里搁着事。
五十岁生日不算什么大寿,可凌玲说了,正五十整,得风光办一回,将亲戚朋友都请来热闹热闹。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手指拨弄着手机通讯录,一页页往下翻,嘴里念叨着要请哪几个人、订哪家酒店,言语之间都是这些年攒下的体面。
陈俊生没有反驳。他向来不怎么会反驳她,十年前是,现在也没怎么变。
他在客厅的抽屉底层摸到一个旧铁盒,铁盒边角有锈迹,打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里面躺着一只老式男表,表带是深棕皮子的,年头久了,皮面裂出几道细纹。
那是亡妻留下来的。
他前妻走得早,走之前把这只表摘下来放在枕边。表盘上的秒针早已停摆,底盖上刻着两个字:“平儿”。
那会儿儿子才四岁,圆脸,眼神亮亮的。她一直担心自己走后爷俩过不好日子。
陈俊生把表翻过来,指腹在表盖的字迹上摩挲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门外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凌玲醒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表塞回铁盒,又塞回抽屉最底层,动作急了些,铁盒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僵了一下,听见门外的脚步没有往这边来,去了卫生间,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年他慢慢养成一个习惯,越是想念前妻的时候,越不能当着凌玲的面露出痕迹。
十年前丢了工作那阵子,他翻出前妻的照片看了几眼,凌玲当时没说什么,隔天那张照片就不见了。
他问过一次,凌玲说家里翻新,大概给收拾掉了。
那之后他就学会了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他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天光渐亮,窗外的城市醒了过来,楼下有环卫工扫路的声音,远远的,沙沙的响。
陈俊生又一次拉开抽屉,把铁盒拿出来,掀开盖子,将表放进外套口袋里。
今天是他的寿辰。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那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没有存名字,是一串陌生数字。
但从三年前开始,每到除夕他都会拨过去一次,从来没有人接。
那天夜里他站上阳台,任由夜风灌进领口,拨出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忽然通了。听筒里安静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的、略微沙哑的声音:“喂。”
陈俊生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有太多话堆在嗓子眼,反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电话那端的人仿佛猜到了他是谁,沉默了片刻,随后“咔嗒”一声,传来忙音。
那一瞬间,陈俊生鼻子猛然发酸,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知道,父亲还在。
陈广德挂断电话后没有放下手机。他坐在书房的老藤椅上,盯着那盏台灯看了很久,久到灯罩上的纹路都模糊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号码。
同一个号码,三年,每年除夕响一次。
他没有接过,但一直没删。
今年打来是在半夜,是他那个五十岁的儿子。
陈广德闭上眼睛,想起离开家的那一年,陈俊生站在门口,没有追出来。
许多年了,陈广德不让自己去想这些旧事,想一次就痛一次。
可他没放下过。
平儿那双眼睛长得跟他妈一模一样,他心里时常挂念着这孩子。
02
凌玲这天醒得也早。
她坐在化妆台前盘头发,对着镜子说:“今天主桌要坐十二个人,你把你那几个同事排到边上那桌,上首得留给我娘家大哥,他现在升了,得给足面子。”
陈俊生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她,没有说话。口袋里那只表的轮廓隐约搁在胸口,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听见没有?”凌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
凌玲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心里自有打算,陈俊生这些年在她面前从来不会硬气几分钟,她说什么,他闷一阵子也就默了。
平儿在楼下的杂货间整理东西。
房间不大,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两件换洗衣服叠在枕边。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裂了口,页脚卷了边。
打开本子,扉页上有一竖行钢笔字,苍劲有力:广德记,一九九〇年春。
这是爷爷的东西。爷爷离开那年他才六岁,记不清太多事情,只记得爷爷蹲下来,摸着他的头顶说:“平儿,爷爷出去挣点钱,挣了就回来看你。”
那之后,他再没有见过爷爷。
前两年他翻东西,从旧书的夹层里翻出这本来,应该是爷爷年轻时记账用的,夹页里有些零散的名片和票据。
他顺着其中一张已经模糊的票据上的地址,一步步找到了线索。
爷爷还在世,如今叫程守德。
平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爷爷的。他只见过一回这字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寿宴那天,穿你常穿的那件衣服来。”
平儿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过了很久,才重新放回本子里。
凌玲下楼来,看见平儿坐在杂货间门口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破旧笔记本。
她皱起眉头:“哪儿翻出来的破烂玩意儿,一股霉味,赶紧扔了。”
平儿合上笔记本,没说话,把它抱在怀里。
凌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踩着高跟鞋走开了。
反正这孩子在陈家住了这些年,跟她永远热络不起来,她也不指望他热络。
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别挡着她家凌小杰的路,她也能容他住下去。
想到这里,凌玲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今天你爸大寿,你换件干净衣裳。别穿那件旧外套,看着寒碜。”
平儿站起身,进屋把换洗衣服叠好,又从床底拿出一双刷得干净的鞋。他那三件衣服里,没有一件能让凌玲看得上眼的。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
傍晚时候陈俊生回来,看见平儿在院子里浇花。
他走过去,想跟儿子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中午,记得去酒店。”
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俊生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那只表的表面,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阵恍惚。
他想告诉平儿,明天你爷爷可能会来。
但他没说,万一父亲不来,平儿又该失望了。
这十多年,他已经让儿子失望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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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当天,酒店门口一大早就被红色拱门撑了起来。
拱门上的烫金字写着陈俊生的大名,旁边缀着“五十晋一”几个字。
凌玲穿一件枣红旗袍站在大堂门口迎客,笑意盈盈。
她娘家大嫂吕玉珺比她早到一步,正帮着摆喜糖:“今天来了多少桌?”
“二十桌,都订出去了。”
“你那个前房儿子坐哪儿?”吕玉珺压低声音问。
凌玲脸色淡淡的:“后面。”她顿了顿,又说,“今天来的都是有头脸的人,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主桌,像什么样子。他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吕玉珺“嗯”了一声:“那倒是,别让小杰学他那样。”
陈俊生站在酒店大门外面,看着门口的拱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表,又放下了手。
早上他又给父亲拨了一次电话,提示关机。
“爸还是不肯来。”他苦笑了一下。
也好,他来了,他还不知道怎么样搭话。
当年那笔钱,那场架,那些伤人的话,隔了十几年再见面,他连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平儿早上八点钟就到了酒店。
没有谁安排他,凌玲嫌他碍手碍脚,他就自己找事做。
服务员搬酒水,他搭了把手;门口迎宾的小姑娘忙不过来,他去帮着拉了一会儿门。
有个远亲家的小孩跑过来找他说话,他就带着孩子靠着角落坐下来。
那孩子指了指他穿的衣服:“哥哥,你这件衣服是不是旧了呀?”
平儿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毛边,笑了一下:“洗干净穿出来就行。”
小孩的奶奶听了,赶紧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
不多会儿,一个穿着新潮运动鞋的少年大摇大摆地晃过来。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翘着下巴,见了平儿便喊:“喂,你帮我倒杯饮料。”
平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去倒了一杯橙汁递过去。
凌小杰接过来喝了一口,嫌弃地哼了声:“怎么这么烫?”其实那橙汁是冰凉的。
他的本意不过是让平儿难堪。
凌小杰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家里的主桌有他的座,他姓凌,却比姓陈的那个更算陈家的人。
他仰着下巴,拽拽地横了平儿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又轻又得意。
平儿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那个字他早就听够了。
他心里浮现出爷爷那条短信上的几个字:他们嫌你丢人,不怕,爷爷不嫌。
他摸了摸手机,没有回消息。他知道安静的路长,不必打草惊蛇。
04
临近中午,客人陆续到齐,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凌玲一边招呼亲戚,一边朝酒店门口张望。
陈俊生跟她说请了一位领导,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她低声问陈俊生:“你那位领导到底来不来?不会只让人送个花篮吧?”
陈俊生支吾了一下:“应该会来。”
凌玲不信,嘴里开始冒刺:“不会又是你自己吹的吧?我娘家人都在看着,你要是让我丢脸……”
话还没说完,门口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地停在酒店门口。
酒店经理认出了车牌,快步迎了出去,门口几个正在等候的中年客人也齐齐站了起来。
凌玲看见了这阵势,倒吸了一口气,心里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她赶紧快步迎出门,迎面看见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黑木拐杖,不紧不慢地朝大门走来。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神情谦恭,臂弯里没有礼盒。
凌玲飞快地打量了这老人一眼,看着气色很好,大概六七十岁,精神矍铄。
她心里犹豫了一下——看这模样,身价地位都不会低。
她来不及细想,连忙笑起来:“您是程老先生吧?快里边请,主桌给您留着位置呢。”
老人没有接话,目光朝大堂里扫了一圈。
坐在角落里的平儿低着头,正安静地擦桌上的水渍。说来也怪,他忽然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隔着十几桌的距离,一老一少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他微微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个青年。
那年轻人的眉眼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眉骨、鼻梁,都像。
唯一不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他早逝的娘,又干净又亮。
“平儿。”老人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十多年后,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凌玲还在一旁笑着说:“程老,您往那边请,那桌坐着长辈……”她没听清那句“平儿”,也没注意老人看向角落的目光里有怎样的情绪。
可旁边几个宾客已经注意到,那位被所有客人起身迎接的“程老”,没有往主桌走,他推开凌玲引路的姿势,直直朝着大厅最偏处走去。
于是他们,也都跟着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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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大厅的人声好像都在那几步里低了下去。
凌玲愣了半秒,追了两步,笑容僵在脸上:“程老,您走错了,主桌在这边……”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拦,老人没看她,步子没有乱,缓缓地、却一往无前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拐杖一下一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短促而平稳,像是每一步都落了分量。
平儿站起来了。双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攥着,又松开。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平儿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
老人也看着他,半晌,声音低哑地问:“你叫平儿?”平儿点头。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转头,看向跟上来的陈俊生,目光里有审视,又有痛色。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办五十大寿,请了一百多号人。你亲儿子坐最角落,你这个当爹的,看见了没有。”
满堂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厨房传来的锅铲声。
凌玲的脑子嗡地一下。她一瞬间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她听见“亲儿子”三个字从这位贵客嘴里说出来,心里打了个突。
陈俊生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看着父亲,十年没见,父亲老了太多。
两鬓全白了,脊背也不像以前那样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带着熟悉的锐利。
他张了下嘴,好半天才艰难地叫出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里。整个大堂炸开了锅。
陈家的事,在场上了年纪的亲戚多少知道一些——陈俊生的父亲陈广德,当年是大伙儿公认的能干人,后来不知为何与儿子闹掰,离了家,再没有消息。
如今大家才知道,这位衣锦还乡的老人,原来就是那个“失踪”多年的陈广德。
更好巧不巧,他还是凌玲今天请来要撑排面的那位大领导。
凌玲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爸,原来是你老人家……”她说着就要上前来扶,老人偏了偏身子避开她的手:“我记得你。”
凌玲的动作顿了顿。
老人没有再与她纠缠,而是慢慢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主桌中央的姓名牌上。
那上面坐的都是凌家的亲戚,唯独没有“陈平”两个字。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天是我儿子五十整寿,我出门时还想着,该怎么把这顿饭吃好。好得很。”他没有再说什么,顺手拉过平儿桌边的一把空椅子,拄着拐杖坐了下来。
服务员愣住了,拿着菜单在那儿进退两难。
凌玲急了,声音大了些:“爸,您是长辈,哪能坐这儿!主桌都给您留好了……”老人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主桌坐的都是你们凌家的人,我一个外姓,上那儿凑什么热闹?我坐这儿,陪我孙子吃顿饭,不行吗?”
凌玲脸上一阵热一阵凉。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06
全场一瞬间静得能听见吊灯上的水晶珠子轻轻碰撞的声音。
陈广德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伸手拉平儿坐下。他看了眼桌面,一盘凉菜已经动过几筷,茶水也凉了,他叫了声服务员:“加两副碗筷。”
服务员忙不迭地跑过来,加碗加筷。
陈广德没有碰主桌,也没有让人摆排场,只低头看了一眼平儿袖口的毛边,轻声问:“什么时候学会自己补衣服的?”
平儿把袖口往里折了折:“早就会了,住校的时候学的。”
陈广德的目光很久没有从孙子脸上移开,最后他慢慢开口:“今天穿上件新的来多好。”
平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攒了钱要买,后来想着爷爷年轻时候也是穿旧衣服当过日子的。我不怕穿旧的。”陈广德的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桌上的人隐约听见他说了句:“你像你娘。”
凌玲站在主桌边,这一刻她终于回过味来了。
她努力挤出笑容往这边走,话是说给全屋子人听的:“爸,您既然来了,怎么不早说一声,都是一家人……”她想把气氛圆回来,声音带着笑,可她的手在抖。
陈广德没抬头:“一家人?我孙子坐在这里,是你们一家人排的位置?”
凌玲的笑僵住了。
她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吃惊、难堪、发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老头这些年到底哪里来的底气,一个当年被掏空家底扫地出门的老人,再怎么挣扎,还能翻出多大的天?
可她又有些直觉:今天这场子,怕不是她拿捏得住的局面了。
陈广德没有与人争执的意思。
他只是拿起服务员递过来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又拿过一只干净的小杯,倒了小半杯,轻轻放到平儿面前:“坐好。”
平儿双手接过那只酒杯,垂着眼看了片刻,端起杯子,目光直视爷爷。
“爷爷,这杯我敬你。”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周围几桌:“这些年,你出门在外,没能回来,但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的。”
他仰头,将那不到半杯的酒一饮而尽。
陈广德愣了一瞬。他的眼角明显泛起了湿意,随即他抬起自己那杯,没有起身,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端着酒杯,朝已经站起来的小伙子扬了一下。
“平儿。”他的声音有些颤,“爷爷也敬你。”
他仰起头,把一杯白酒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下,满堂的眼睛都直了。
一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些年纪大的宾客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打起了算盘:凌玲这步棋走错了,错得离谱,她连主桌都舍不得给的继子,是人家程老捧在手心里的长房长孙。
凌玲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爷孙俩,一时竟插不进话去。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娘家大嫂打来的。她下意识地掐断了,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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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玲娘家那边有人坐不住了。
吕玉珺从主桌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挤出一个热络的笑:“这位亲家公,真是稀客呀。俊生的爸,咱们倒是头一回见面呢。”
陈广德没有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谈不上头一回。当年你拦过陈家的门,骂过我是个穷光蛋。”
吕玉珺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她真没想到时隔多年,这老头记忆这么好。
凌玲赶紧在边上打圆场:“大嫂她年纪大了,有些事记岔了。”
陈广德不紧不慢地开口:“记岔了不怕,账本还在。”
他示意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有打开,只是交到陈广德手里,陈广德将纸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拆封,只是掌心轻轻压在上面。
“凌玲,我不翻旧账。今儿是我儿子的大好日子,我给他留着脸面。”他顿了顿,“这纸袋里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给你看。你看完之后掂量掂量,接下来的日子,是往后好好处,还是就当没有我这门亲。”他说完便不再看凌玲,提起筷子,给平儿夹了一筷子菜。
凌玲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叫当我没你这门亲……”她说到一半,声音自己低了下去,底气越来越不足。
几个凌家的亲戚悄悄交换着眼色。
席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凌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走到陈广德面前,低声下气地赔着笑:“爸,你先到主桌上坐着,这桌太偏了。回头咱们再慢慢说话,都是一家人……”老人摇了摇头:“主桌我就不去了。今天我坐这儿,陪平儿。这孩子独自过了这么多年,今天该有人陪陪他了。”
凌玲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
万籁俱寂中,一个孩子的喊声忽然响起来:“妈,他怎么还坐那儿呀?不是说他不配坐主桌嘛!”
凌小杰的声音脆生生的,穿透了整片安静。凌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陈广德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看凌小杰,也没有看凌玲,只是缓缓地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望着面前那个十来岁的男孩:“谁告诉你,他不配坐主桌的?”
凌小杰被他盯得后退半步,指着凌玲:“我妈说的。我妈说他穿得脏,坐那儿丢人。”
陈广德静静地看向凌玲,目光不算凌厉,却让她无处遁形:“穿得脏,还是人脏?你告诉我。”凌玲被他这一句堵得脸涨得通红,整个人的气势矮了一半:“爸,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广德没有发火,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你嫌他坐主桌丢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姓陈,你坐的那张主桌,他为什么坐不得?”
这话问得直白,凌玲只觉得耳根一阵火辣辣的烧,平日里的精明口齿,此时竟怎么也接不上来。
08
僵持的气氛里,陈俊生终于动了。
他端着酒杯,从主桌那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满大厅的人都在看他,他走过好几桌亲戚,都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陈广德面前,停了很久,才开口叫了一声:“爸。”
陈广德没有应。
他抬眼看了陈俊生一眼,那一眼让陈俊生心里发紧。
“爸,今天是儿子的五十岁生日。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要是愿意,咱们爷仨坐一桌吃顿饭。”
陈广德没有立即答应。
他目光沉了沉,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儿子,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久到连邻桌的客人都停止了交谈。
半晌,陈广德缓缓站了起来:“好。今天是你过寿,我听你一回。”
他回头看向平儿:“走,上主桌吃顿饭。”平儿依然没有挪步:“爷爷,你想坐哪儿我就坐哪儿。坐主桌也好,坐这儿也好,我今天能见到你,这顿饭就吃得高兴。”陈广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感叹:“好小子,比我有出息。”他转身坐回原位,“那我们就坐这儿。主桌留给那些该坐的人。”
陈俊生站在原地,端着一杯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儿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父亲:“爸,你坐这儿吧,你陪爷爷坐会儿。”陈俊生坐下了,挨着父亲。
人声重新又起。
其他桌的客人开始陆续敬酒,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远远绕开了角落这桌。
凌玲站在主桌旁,没了刚才的底气。
她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持的一切,体面、贵气、家底,在这个角落里被那爷孙俩的一餐饭比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牛皮纸袋上。
袋口露出纸张一角,似乎是一份文件。
她心头跳了跳,终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去碰那东西。
那顿饭吃得安静。爷孙俩没有聊多少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碰一下杯。
陈广德吃得不多,但他看着平儿吃,心里踏实。
酒过三巡,许多宾客来向陈广德敬酒,老人一一摆手:“今儿不是我的场子,是我儿子的场子。你们敬我就敬他吧。”
这话传到凌玲耳朵里,她脸色难看,却没敢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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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寿宴行至尾声,有人开始陆续告辞。
凌玲站在酒店大堂门口送客,面上的笑堆得有些吃力。
进了点数的几位亲戚走到她跟前,低声道了句:“你那个老公公,不简单哪。”凌玲脸上的笑差点没撑住。
陈广德起身了。他拄着拐杖,对平儿说:“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平儿站起来,扶着爷爷的手臂,两人从大厅侧门走了出去。
陈俊生追上几步,站在侧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两人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陈广德走到门口的桂花树下,停下脚步,转回头,看着陈俊生。沉默片刻,他开口说:“你前妻留给你的那块表呢?”
陈俊生的脸色变了。
陈广德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平儿小时候,你前妻跟我说过,那块表是平儿爷爷留给她爹的,让她将来传给平儿。我没记错吧。”陈俊生站在那里,手用力攥了一下裤兜。
他早晨出门时特意把表带在了身上,可刚才闹了这么一场,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空的。
表不见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想起中午换衣服时,把那件外套挂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似乎凌玲进去过一趟。
陈广德看着他空荡荡的口袋,目光变深了些,但并没有追问:“你什么时候找到那块表,什么时候带平儿回来吃饭。”他转身拍了拍平儿的手背:“平儿,爷爷的车在那边。跟爷爷走。”
平儿看了他爸一眼,站在原地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陈广德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爸,那把椅子,我坐了。不丢人。”
陈俊生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一老一少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没有摇下来。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酒店大门。陈俊生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久久不能挪动。
凌玲追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慌:“你爸走了?他怎么就走了?你怎么不拦着?”陈俊生没有回答。
凌玲看见他眼眶泛红,语气软下来三分:“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痛快。有什么话,咱们回屋说好不好?我让厨房给你煮点醒酒汤。”陈俊生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凌玲,我那只表,你看见没有?”
凌玲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什么表?我没见过。”
陈俊生没有揭穿她。他站在酒店的台阶上,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凉似一阵。口袋是空的,这些年的念想也是空的。
凌玲看他那副模样,有些心虚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俊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陈俊生没有看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带散:“我知道我这些年亏欠了平儿。可我不知道,我欠了他多少。”
10
陈广德的车子开出半条街,停在一个红绿灯前。
平儿坐在后座,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一道一道地闪过。
陈广德侧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刚才在酒店,为什么不让他们加个位子给你?”
平儿想了想,说:“爷爷,你走了之后我一直想着一件事。以前我觉得是他们不要我,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我自己不想坐那张桌子。今天不一样。”他转头看着爷爷,眼里有亮光:“今天我是跟你一起走出去的。”
陈广德没有接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平儿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老人转头看向窗外。
平儿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好像看见老人抬手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车驶过一段旧街,陈广德让人停了车,要了碗街边的豆花。
他端过来放在平儿面前:“你小时候爱吃这家豆花。走的那年你才到爷爷这儿。”他比了个手势,平儿眼睛一热,没说什么,低头默默吃了几口。
“你爸这个人,”陈广德叹了口气,“心软。软了一辈子。那会儿他娘走了,是凌玲闯进他屋里端了碗热汤,他就糊里糊涂跟人家走了。他没钱,心也慌,凌玲说什么他听什么。那时候我也气他不成器。”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但我没真恨过他。我恨的是我自己,没能把他教硬气。”
平儿放下勺子,抬起头。“爷爷,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回陈家的?”
陈广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碗里的豆花开始凉了。
他摇头:“一半是你,一半不是。当年走的时候,我是真怕自己待在那儿,迟早有一天要把气都撒到你头上去。你那时太小了,又没有妈。我得让你心里头好歹留一个干净的爷爷。”
平儿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说:“爷,我小时候总想你。想的时候我就看那本笔记本,看你的字。”他没有说下去了。
老街的日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陈广德让司机把车开回了城西的住处。
不是什么豪华大宅,一栋安静的小楼,墙根爬满青藤。
平儿下车,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陈广德拄着拐杖走进院子,走到一半,转头对他说:“明天搬过来住吧。”
平儿没有推辞:“好。”
陈广德又说:“衣柜里有几件新衣服,尺码我估着买的。你试试,不合身明天拿去换。”平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爷爷,今天那杯酒,我是真心敬你的。”他说完就快步走了,没再回头。
陈广德站在院门口,望了那走远的身影很久。那只黑木拐杖握在手里,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声音极轻:“这些年,委屈你了,平儿。”
陈俊生在酒店坐到很晚才回家。
他没有找到那块表。
休息室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连垃圾袋都翻了,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那块表去了哪里,但他没有问第二遍。
凌玲半夜醒来,走出卧室,看见陈俊生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空荡荡的表盒,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凌玲想劝,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又转身回了屋。
陈俊生听见她的关门声,没有回头。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只空了十几年的表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的边角。
他想,明天天亮,他再去找找看。
他欠儿子的,不光是这一顿饭,一场体面,更是那些年里他没有替他说过的话,没有为他撑过的腰。
明天找到表,他要带平儿回一趟老宅,让儿子看看爷爷出生的地方。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阳台上的盆栽叶子,沙沙作响。桌上那只空表盒里,落了一小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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