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调查 | 46天被骗50多万元！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到底有多可怕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海振 记者 孙杰 深圳报道

46天，11次交易，总额超50万元。

从第一笔转账，到最后听到那句“好好生活吧”——直到站在香港上环一家交易所的大厅里，听到工作人员说出“这不是我们的软件”，“00后”女孩赵乐乐才从骗局中惊醒。

这不是一个“恋爱脑”的故事。一位金融专业毕业、从事跨境电商业务、经常与海外客户打交道的职场女性，为何会轻易掉进一个看似简单的情感陷阱？曾长期卧底“杀猪盘”群的反诈博主“莘女”听了她的遭遇后，并不意外：“骗子会量身定制‘人设’——他是谁，取决于你是谁。”

赵乐乐在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前一直拒绝接受电话采访，坚持要当面聊

一条询盘私信，一个量身定制的“恋人”

今年6月22日，赵乐乐在Facebook和Instagram上发布了电动冲浪板的带货视频。彼时，她是深圳一家电动冲浪板工厂跨境运营部门的负责人。

视频发布当天，一条外贸询盘私信弹了出来。对方自称是贸易公司的客户，一上来就要找工厂老板。赵乐乐便与其攀谈，并添加了WhatsApp（外贸行业普遍使用的聊天工具）。

“他很专业，会问产品报价、材质、合作方式，让你觉得他真的是客户，而且订单体量很大。”聊着聊着，对方问她多大年龄、是否结婚。赵乐乐开玩笑说：“大哥身边有不错的男士可以介绍给我。”没过多久，对方便给她推荐了一个叫李某的人——香港某上市公司的技术总监，30岁出头。

“因为是我主动请求的，这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但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一张为她量身定制的网就已经铺开。

反诈博主“莘女”告诉海报新闻记者，诈骗团伙在联系受害者之前会做大量调研，掌握受害者的年龄、资产、职业，甚至生理期。

在外人看来，李某的人设堪称完美：1993年出生，是香港某知名软件公司的中层经理，年薪百万，舅舅是币圈大佬。

6月25日晚，两人第一次视频通话。李某穿军绿色短袖，留着短寸头，坐在办公椅上，背后有书架。“看起来很朴素。”正是这种感觉，让赵乐乐放松了警惕。

此后，李某会找各种理由拒绝视频通话。对此，赵乐乐并没有起疑心。“因为他跟我前男友很像，家境优渥，但工作努力、朴实，所以我比较容易相信他。”

“一个人在深圳，圈子孤立，整个人很焦虑。”李某的出现，恰好填上了这个情感缺口。不到一个月，两人就发展成了网恋关系。

李某的人设堪称完美：1993年出生，是香港某知名软件公司的中层经理，年薪百万，舅舅是币圈大佬

赵乐乐学的是金融管理，对币圈一直有兴趣。李某顺势引出“舅舅是币圈大佬”“有内部消息”等话题。“我当时处于低谷，想要赚钱，他抓住了我这个心理。”

6月25日，赵乐乐在手机上安装了李某推荐的一款炒币App。

6月28日，赵乐乐根据李某的指引，扫描客服发送的支付码，线上支付了2万元。当晚，李某便带她在App上交易，玩法是押注比特币未来30秒至300秒之间的涨跌。

赵乐乐试探着操作了几次，结果有赚有赔，所以没有起疑心。

6月29日，她尝试提现，支付宝很快到账。小额提现成功，也让她放下了戒备。

更关键的一步发生在7月1日。在她充值2万元后，李某往她的交易账户里转入14万港币，称是她的“创业基金”和两人的“恋爱基金”。这笔钱让她产生了愧疚感，也让她觉得“这个人很可靠”。

此后，李某开始一步步引导赵乐乐追加资金。

“他从不直接让我借网贷，只会说适当就好，但又会从侧面透露自己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赵乐乐事后复盘，“这才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地方。”

高峰时，赵乐乐账户上的“盈利”一度高达70多万元。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对方诱导她加大投入而编织出来的饵。除了她的钱，其他的全是假的。

赵乐乐投资币圈的交易记录截图

被骗50多万元，换来一句“好好生活吧”

从6月28日到8月12日，赵乐乐共进行了11次交易，其中7次是线下现金交付：

7月1日，光明招商局芭依珊05号桌，60000元。

7月7日，光明招商局B区肯德基店内，78000元。

7月13日，光明招商局B区美宜佳旁通风管道楼梯间，119000元。

7月21日，光明招商局B区肯德基对面通风管道楼梯间，48000元，对接人是一个未成年人。

在此期间，李某除了一步步引导赵乐乐追加投资外，其团伙还以首次大额提取需要预留资金、提现前要先交个人所得税、资金账户被冻结等理由，让她越陷越深。最后，赵乐乐把车也抵押了，亲朋也借遍了。

算上首次线上支付的2万元，以及中间几次小额转账，赵乐乐个人被骗共计513701元。

与赵乐乐约定线下取现金的是一个未成年人

后来，随着赵乐乐能投入的钱越来越少，李某接听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在一位网友的建议下，8月18日，赵乐乐去了香港EX.IO交易所。交易所商务总监听了她的描述后直言：“这不是我们的交易软件，是骗子伪造的。”

她又找到李某“舅舅”的微信公众号和推特账号并联系对方，对方的回复直接让她崩溃：“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叫李某的外甥。”

“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她给李某打电话，无人接听；把交易所的图片发给他，对方只回了一句“好好生活吧”，随后将她拉黑删除。

“这几乎是骗子的结束语。”“莘女”说，“很多受害者都听过这句话。这不是关心，这是流水线话术。”

8月19日，赵乐乐到深圳市公安局光明分局报警。警方以诈骗案立案侦查。警方经调查后反馈：诈骗团伙都在境外，境内落网的嫌疑人多为未成年人和无偿还能力人员。根据李某的照片，查不到本人；视频通话里的人，有可能是AI合成的。

“追回希望比较渺茫。”警方告诉赵乐乐。

立案告知书

先让你相信“这个人”，再让你相信项目

反诈博主“莘女”从2021年开始卧底情感“杀猪盘”，先后接触过二三百位受害者。

她告诉记者，单独看项目本身，其实都有破绽可寻，诈骗团伙的核心逻辑是：一定要把项目包装在“这个人”或者“这段关系”里面。先让你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再推出项目。

她见过的诈骗团伙内部培训资料，内容细致到难以想象：不仅有目标对象的年龄、属相、上什么学校，还有住哪个小区、哪年买的房、房子多少钱、闺蜜是谁、开什么车、爸妈做什么生意。

“互动中还要有当天当地的元素，要对得上。资料里，他们不叫受害者‘猪仔’，而是称‘客户’，显得很‘尊重’客户。”“莘女”介绍，随着进一步熟悉，诈骗团伙会用AI直接冒充你的朋友、孩子。“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很多信息，可能就包含人脸、声音，他们用数据一‘洗’，就能‘洗’出谁是你的朋友、亲戚，然后用AI克隆一个人打电话给你。”

最高法刑事审判第三庭庭长汪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指出，不法分子利用AI换脸、拟声等技术“精准复刻被害人亲朋好友的面容和声音，通过高度仿真的视频、语音通话实施诈骗，传统识别手段难以辨别真伪，诈骗成功率大幅提升”。

巧合的是，赵乐乐将自己的遭遇发到短视频平台后，一位扬州的女士主动联系了她，说她们遇到了同一个骗子。她给赵乐乐发来了骗子的照片和录音，声音一样、名字一样、照片也一样。这位女士做木地板出口业务，比赵乐乐早一两个月被骗，被骗30多万元。

“骗子会根据每个人的个人情况，塑造一个针对目标对象的人设。”赵乐乐说，对扬州那位女士，骗子打造的是“创业低谷、白手起家”的形象；对她，则是“家境优渥，但工作努力上进”。

虽然社会上都用“杀猪盘”来形容这种骗局，但“莘女”很反感这个叫法。“它是对受害者的一种污名化。大家会觉得‘猪才会被骗’。其实不是你不会被骗，只是没有碰到为你定制的骗局而已。”

赵乐乐也认同这一点：“很多人说是因为我贪心。但我觉得追求美好生活的本心没有错。骗子利用的，正好是你在某个人生阶段想要的东西、缺的东西。”

嫌疑人都在境外，追赃难上加难

赵乐乐的遭遇属于传统电信诈骗，还是新型网络“杀猪盘”？两位律师给出了各自的判断。

北京华嵩律师事务所律师王亚辉认为，二者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定性难度。新型网络“杀猪盘”往往以真实存在的项目为诱骗基础，以合法注册的公司为主体，签订合同，表面规范经营，光看表象往往会被认为是民事经济纠纷，而非刑事犯罪，维权时难度极高。

北京至普律师事务所主任李圣则从行为模式切入：“杀猪盘”要先通过长期虚假恋爱关系建立深度情感信任，再以投资、博彩等名义诱导被害人主动向虚假平台大额转账——被害人的转账行为是基于情感依赖，而非单次信息误导。

在罪名上，王亚辉介绍，“杀猪盘”主要涉及诈骗罪；提供辅助的人员根据具体行为，可能涉及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等；跨境实施的，还可能涉及偷越国（边）境罪。

为防止更多人上当受骗，如今，赵乐乐正不断通过社交媒体讲述自己的经历。“不要相信网上突如其来的贵人、天降的财富。任何人说带你赚钱、引导你投资，都是诈骗。也许这个世界上存在机会和运气，但在你没有见过对方、没有证实对方身份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采访结束时，深圳警方给赵乐乐打来电话通报案件进展。办案民警坦言，目前已找到三个嫌疑人，但都在缅甸，由于涉及跨境追赃，资金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电话这头，赵乐乐沉默几秒后回答：“我知道了，谢谢。”

这46天里，赵乐乐一直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在做投资，在抓住人生中难得的机遇。直到站在香港街头，看着手机里那句“好好生活吧”，她才明白这从来不是一场恋爱，而是一场为她一个人上演的戏。戏演完了，留下的只有50多万元的债务。

这段“黑色经历”已经让这个女孩产生了应激反应。记者联系采访时，赵乐乐一直拒绝接受电话采访，坚持要当面聊。她说，自己被骗怕了，只有面对面时，才有安全感。

责编：满倩倩

审签：田连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