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调查：“欧洲工程院”们的院士秘密及华人操盘者

这张图片的大楼外立面写有瑞典语 “欧洲工程院” ，实际上它是哥德堡大学主楼。

两个月前，欧洲工程院公布了2026当选院士名单。

据《自然》杂志9月25日报道[1] ，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朱莉娅·赫希伯格（Julia Hirschberg）获知自己当选了欧洲工程院院士，非常高兴。哥伦比亚大学工学院官网也特地发文表示祝贺。

• 哥伦比亚大学工学院官网曾经刊发Julia Hirschberg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和奥地利工程院院士的消息

此次当选的欧洲工程院院士，还有多位中国学者。《知识分子》注意到，华南理工大学官方发文祝贺其教授教授朱继忠和校友李朝当选，香港城市大学官方也发文祝贺其副校长李文荣和教授苏庆祥当选。

欧洲工程院（Europe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EAE）到底是一家怎样的机构？接下来的故事，或许会让你惊叹。

而且，这两年在中国有了一定知名度、并且在香港成立分会的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NAAI），背后也有不少奇怪的事情。

一位美国工程院院士的故事

朱莉娅·赫希伯格（Julia Hirschberg）是美国人工智能领域一位知名学者、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科学讲席教授、美国工程院院士。

今年8月她被欧洲工程院告知，当选为该院院士[1]。欧洲工程院在其官网[2]自称为“代表工程领域最高专业荣誉的顶尖机构”，数百位院士中包含多位诺贝尔奖得主。

在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的前几天，赫希伯格还相继当选奥地利工程院（Austri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3]和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4]的院士。

荣誉接踵而来，赫希伯格欣喜不已。8月11日，哥伦比亚大学工学院官网刊发新闻，祝贺她成为欧洲工程院院士和奥地利工程院院士，并称“这样的国际荣誉表彰了赫希伯格在语音、语言技术以及人工智能领域做出的开创性贡献”。她为此收到很多同事的道贺。（注：如今这则新闻已经打不开了）

短短两三周内，自称欧洲工程院秘书处的朱朝阳（Michael Chu）联系赫希伯格，表示该机构要推选轮值主席，想提名她出任这一职位，每年报酬2000美元。

有点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很快，在欧洲工程院官网，她的名字出现在轮值主席名单中。朱朝阳书面回复《自然》时表示，他是根据和赫希伯格的往来邮件 “推定已得到初步许可”。赫希伯格则表示，自己回复邀请时只是询问了该职位的职责，并未答应接受职位。目前，该机构官网仍称赫希伯格和另两位学者是轮值主席。

《自然》这篇由Max Kozlov撰写的报道，也干脆用了这样的标题《Exclusive: Sham scientific societies are misleading star researchers》（《独家：冒牌学术机构正在误导顶尖科学家》）。

“欧洲工程院”

今年7月，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亨利・戴森（Henry Dyson）第一次听说欧洲工程院。他负责教职工荣誉相关的事务，该校一位教授收到邀请电邮，便转发给戴森。戴森去浏览欧洲工程院官网，看到网站制作精良，还有数百条机构本身的新闻。

但他很快发现不少疑点。比如，欧洲工程院竟然没有维基百科词条；其官网曾声称7位如今均已离世的诺奖得主1992年协助创立，但这些知名学者的个人履历中完全未提及该机构。

戴森还联系了两位本校的科学家，他们被列为欧洲工程院轮值分会主席，但两位科学家均表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家机构。

于是，戴森给《自然》去邮件，告知自己的初步调查结果。后者当即对“欧洲工程院”及多家类似机构开展调查。

调查发现：不少机构盗用正规机构的名称和缩写，部分图文内容甚至直接照搬正规机构。许多知名科学家在毫不知情、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就被列为这些机构的院士/会员或者领导层成员。

这些机构还构成了闭环：互相引用、转载通告，合办活动、彼此引流科研人员。科研人员一旦接受其中一家机构的邀请，几周之后往往会收到另一家的通知。

这当中，欧洲工程院和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尤其有迷惑性。包括前面提到的哥伦比亚大学在内，多所高校至少刊发过30多篇新闻稿，庆贺本校教师当选。

欧洲工程院“院士”证书

根据“欧洲工程院”官网，该机构1992年成立于瑞典哥德堡。但《自然》在瑞典的公共机构登记数据库中没有查到这一名称，以及与其匹配的实体。“欧洲工程院”官网联系方式没给出机构的线下地址，只是给出了电邮。

多位中国科学家在其校方祝贺当选的新闻稿中展示过“欧洲工程院院士”证书，证书上展示了一栋楼。欧洲工程学院谷歌地图标记的配图，看上去是同一栋大楼，建筑外立面写有瑞典语 “欧洲工程院”（EUROPÉISKA INGENJÖRSAKADEMIEN）。但实际上，这个大楼是哥德堡大学的主楼。在欧洲工程院官网的历史文档中，还可以找到其他的伪造图片。

朱朝阳其人

多家机构官网显示，有数名人员参与机构运营，而关联最多的名字是 Michael Chu（中文名朱朝阳）。

在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官网上，朱朝阳被描述为秘书处人员（secretariat）。他的简介包括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教授、fellow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Arts（简称RSA）等。

《自然》在这两家机构没有查到Michael Chu，朱朝阳则坚称自己的RSA身份有效。（注：RSA成立于1754年，通常翻译为英国皇家学会工艺院或英国皇家艺术学会，入会没什么门槛，每年缴纳219英镑即可，其会员叫fellow，于是有人翻译为“院士”。中国的“欧洲工程院院士”当中，就有人同时是“英国皇家学会工艺院院士”。）

在公开活动中，朱朝阳使用更多的身份是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IIEP）所长。例如，《知识分子》发现，中国青年网等媒体曾经报道，2025年1月24日，第一届人工智能安全治理学术会议（AISG）线上举办，会议由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联合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塞尔维亚国家科学院、国际欧亚科学院创新研究院等联合主办，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所长朱朝阳在会议伊始发表了致辞。

朱朝阳在“第一届人工智能安全治理学术会议”致辞。图源：NAAI

据《自然》报道，公开记录显示，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与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使用了美国科罗拉多州同一个虚拟邮箱地址。朱朝阳在该地址还注册了另一家机构：美国国家科学、艺术与人文学院（the US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Arts, and Humanities）。该机构连同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因为未向州政府提交年度报告，已被科罗拉多州标记为 “违规”。

朱朝阳还参与创办了国际电影科学与艺术研究院（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Film Science & Arts）。

多名接受《自然》采访的科学家在线上会议见过朱朝阳。莱斯大学计算机科学家摩西・瓦尔迪（Moshe Vardi）是美国科学院院士、美国工程院院士、欧洲科学院院士。他在线上参加了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的 2026新加坡年会，本以为是一场国际峰会，结果发现到场的只有二三十名科研人员，会议很多时候在用中文，整场活动由朱朝阳和一名助手组织。

NAAI 2026新加坡年会现场。图源：NAAI

朱朝阳表示，他只直接负责运营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2026年5月已辞去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的行政职务，2026 年6月起才以 “临时行政和顾问支持” 身份介入欧洲工程院。但《自然》调查发现，在朱朝阳声称辞职的时间点之后，他依然代表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发送官方邮件；同时他还担任欧洲工程院秘书长，该职位与 “临时顾问” 的说法自相矛盾。

“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

在这些机构的官网上，很难找到其遴选会员的流程等信息。

美国国家工程院院长刘金智洁（Tsu-Jae Liu）对《自然》表示，朱朝阳横跨多个完全不同学科的多家机构，让人不得不质疑会员遴选机制，“我希望机构管理者必须是本行业受人尊敬的从业者。”

实际上，朱朝阳背后的机构，也得到过一些知名学者的支持。

比如，根据公开信息，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AI）于2024年3月初在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成立。

《知识分子》发现，与欧洲工程院相比，这家机构似乎更加活跃。它还没有维基百科词条，但已经有百度百科词条。

据大连理工大学计算机学院官网报道，2025年3月31日，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AI）与大连理工大学联合主办“NAAI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线上学术会议”，大连理工大学教授、NAAI通讯院士陈立明做开场介绍，并邀请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亚利耶·瓦谢尔教授等做了分享。

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通讯院士”证书

2025年6月，NAAI在泰国曼谷雅典娜精选酒店举办过年会，并为两位学者颁发NAAI最高荣誉奖（Academy Award）、为44位学者颁发NAAI杰出AI学者奖（ Distinguished AI Scholar Award）、为17位学者颁发NAAI探索奖（AI Exploration Award）。清华大学电子系官网当时就刊发消息称，该系长聘教授樊平毅获2025年度NAAI人工智能探索奖。

据香港城市大学官网报道，2025年7月17日，NAAI香港分会在该校成立并举行研讨会，香港城市大学副校長李文荣致欢迎辞。报道称，“这是加强香港及更广范围的人工智能研究、创新与合作的重要里程碑”。

NAAI香港Chapter成立。图源：香港城市大学

另据国内多家媒体报道称，2025年12月11日，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AI）发起，联合浙江人工智能学会、福建人工智能研究院在北京·临空会客厅举办过“NAAI 亚洲人工智能大会”。香港中文大学荣休讲席教授李硕彦致开幕辞，北京大学教授李挥、清华大学退休教授郑纬民、北京邮电大学退休教授钟义信分别发表演讲。新闻稿件称钟义信为NAAI终身院士，称李硕彦、李挥为NAAI院士。会上还为郑纬民、钟义信及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Jamal Deen颁发“终身成就奖”，同时颁出“杰出科学家奖”“卓越青年科学家奖”“人工智能应用创新奖”等奖项。

“2025 NAAI 亚洲人工智能大会”在北京举行。图源：NAAI

根据NAAI官方微信公号的报道，其2026年5月4日在新加坡举行的学术年会，线上分享嘉宾除了上文提到的莱斯大学教授Moshe Vardi，还有图灵奖获得者Jack Dongarra、Martin Hellman。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科学家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是美国科学院院士、美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他最初同意加入NAAI，还在 2025 年为一场会议录制过发言视频。

但是，到了2026年7月，他要求把自己从会员名单中拿掉，“花钱买头衔，我完全无法接受，专业学会不该是这个样子。”

NAAI官网公布了不同的会员收费标准：senior research fellow每年100美元，corresponding member第一年400美元，member第一年600 美元。在相关的新闻稿件中，这三种头衔分别被翻译为“高级研究员”“通讯院士”“院士”。

《自然》还报道称，NAAI官网在推销线上博士项目，收费一万美元。线上博士后项目收费两千美元。

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AI）的会员收费价格。来源：NAAI官网

但NAAI并未删掉乔丹的名字。不仅如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被列为2026年10 月一场会议的特邀发言人，这场会议参会费多达600美元。《自然》联系乔丹核实参会情况，他才发现这件事并终于成功让官网撤下自己的名字。

北京时间9月26日深夜，《自然》报道刊发之后，NAAI官方微信发布回应称，NAAI收取会费，是“用于维持机构运转并支持学术交流”，“本院在早期发展过程中，对绝大多数早期会员给予了全额或部分会费减免”。NAAI博士后项目确有收费安排，“过去一年多，有多名申请人提出申请，最终实际录取2人，两人均获得学费全额免除”。

实际上，关于NAAI的争议一开始就出现了。《知识分子》注意到，2024年3月，NAAI据称用AI大模型选出38位终身院士，包括图灵奖得主辛顿、杨乐昆、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等，以及李飞飞、吴恩达、贾扬清等华人学者。而一年前从阿里离职创立 Lepton AI的贾扬清甚至在朋友圈公开质疑，NAAI可能是一个野鸡机构。

中国的“院士”们

在接受《自然》采访时，同济大学教育政策学者樊秀娣表示，很多这类机构的目的，就是搭建一套看似合法的外壳，然后借此向科研人员兜售会员身份与奖项，尤其是面向中国一些科研人员。

中国的社交平台上，已经出现了第三方咨询服务的广告，宣称可以代办机构的“院士”申请业务。朱朝阳则称，他们并不认可对外贩卖头衔的第三方中介。

目前，并不清楚第三方中介是否与上述机构存在关联。此外，成为“院士”的中国学者当中，哪些是受到误导，哪些是花钱购买“荣誉”，也没有确切答案。

《自然》报道称，这些机构似乎在借用赫希伯格等知名科学家的名望来包装机构。对一部分知名学者，机构主动免费授予荣誉头衔；面向其他科研人员，则售卖付费会员身份与各类学术资质证书。

《知识分子》用豆包分析发现，已至少有数十位来自中国机构的科研人员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或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相当一部分学者的官方个人简历，或者所在机构官方新闻稿件中，还列出了他们相应的“院士”头衔。

中国机构的部分“欧洲工程院院士”

（注：多位欧洲工程院院士，如朱继忠、李朝、杨强、李文荣等，同时是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

——王中林，中国科学院纳米能源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2022年即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

——应放天，浙江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教授

——张小飞，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电子信息工程学院教授

——朱继忠，华南理工大学电力学院教授

——何怡刚，武汉大学电气与自动化学院教授

——杨强，浙江大学电气工程学院教授

——张晓明，香港浸会大学人工智能讲席教授

——李朝，杭州宇谷科技联合创始人兼CTO

——李文荣，香港城市大学副校长、机械工程学系讲座教授

——苏庆祥， 香港城市大学电机工程学系教授

——查尔斯·李波（Charles M. Lieber），沃尔夫化学奖得主、美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讲席教授（该院官网发了李波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的消息）

中国机构的部分“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

（注：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的“院士”，分为“通讯院士”“院士”和“终身院士”；其中，钟义信是“终身院士”，刘世平、邵理阳、朱继忠、梁岩等多人是“通讯院士”，即corresponding member）

——李挥，北京大学信息工程学院教授，该院官网2024年4月一则消息就称其当选

——樊平毅，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教授

——贾维嘉，北京师范大学校区AI与未来网络研究院院长

——邵理阳，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业学院副院长

——刘世平，吉贝克董事长

——颜军，青岛科技大学数据科学学院教授

——沈寓实，飞诺门阵创始人

——梁岩，五邑大学药学与食品工程学院教授

——郭源生，北京理工大学教授

——赵义博，浙江大学湖州研究院量子感知与智能系统研究中心主任

——明新国，上海交通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教授

——张润彤，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

——吴小俊，江南大学人工智能与计算机学院

——李颉，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讲席教授

——陈立明，大连理工大学计算机学院讲席教授

参考文献：

• [1] Exclusive: Sham scientific societies are misleading star researchers， Nature，25 September 202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2980-w
• [2] Europe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官网，https://eae-academy.eu/
• [3] Austri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官网, https://oeai-akad.at/
• [4] National Academ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官网 https://thenaai.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