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了的风衣对Burberry来说意味着什么？

Daniel Lee这句颇为动人的解读，某种程度上解释了Burberry 2027夏季系列的主题：回到实用主义，回到人与衣服之间长久的本质关系。

就在系列发布的前一天，Burberry在伦敦V&A博物馆揭幕了名为“The Burberry Trench: Crafting an Icon”的展览。展览浓缩呈现了Burberry风衣的演变历程：从最初为应对天气与战争需求而生的实用外套，到后来逐渐成为一种代表英国文化的时尚符号。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季对于实用主义的重新强调，正是对于Burberry历史核心意义的致敬。

我们对于风衣有一套近乎固定的想象：挺括、利落、潇洒、整洁。那是它最完整的一面，也是挂在橱窗中时最容易被记住的样子。但现实中的风衣未必如此。它可能来不及熨烫便被穿出门，留下皱巴巴的折痕；可能刚淋过一场雨，衣角的水渍还没有完全褪去；也可能因为某个下午躺在公园草地上，沾上了花叶和泥土。真正进入生活的衣服，很少永远保持第一次被穿上时的模样。

Daniel Lee把这些痕迹带进了2027夏季系列。

过去几个季度，他持续借助那些我们熟悉的英国意象来建立自己的Burberry世界：天气、工作、乡野的泥泞、夜生活、被雨水浸湿的街道，以及伴随这些场景而生的人物形象与服装。而这一季，在Chelsea College of Arts门前搭起的一座纯白盒子里，Daniel Lee几乎将这些环境全部抹去。空间被处理得明亮、克制而近乎空白，木质长椅整齐排列，模特从一扇带有Burberry大型手绘格纹的入口走出，嘉宾们坐在相同格纹的木质方形板凳上，没有风景，没有天气，、叙事的权利完全交还给了服装。

让那些代表Burberry的风衣和外套变得乱糟糟会是什么样？答案意外地迷人。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季的新闻稿提及，这个系列展现的是Burberry最具有灵魂的一面。Daniel Lee则把它形容成一次“回到事物本质”的过程：

于是我们看到，这一季的服装几乎都保留着某种已经被使用过的痕迹。经过水洗处理的丝绸与棉料形成自然、轻盈的褶皱；直接剪断的raw edge衣摆、不那么规整的缝线；以及经过水洗、软化与成衣染色处理的面料。系列借助设计与工艺制造出质感上的错视，仿佛时间与使用的痕迹已然存在。衣服看起来不像刚刚离开生产线，更像已经在某个人的生活里存在过一段时间。

Daniel Lee称之为

“intentional imperfection”，有意的不完美。

想象一件真正被我们珍爱的衣服。它也许已经褪色，面料已然松弛，甚至某些细节已经开始开线。但你仍然爱它，它穿起来最舒服，它穿起来最让你有安全感，它穿起来最能代表你……种种原因，让你愿意花时间去维护、修补它，而不是轻易用一件新的衣服替代它。这不仅是对于服装，而是一种对生活的真挚态度，被表达其中——所以这个系列中也有来自织补与修补的工艺，进一步强化了那种被长久穿着、被珍惜保存的感觉。

男装则通过对经典单品的解构，再次触碰这种“珍爱之物”的概念：那些同时带有复古气息与年轻感的外套和夹克，让人联想到一个年轻人偶然从衣橱深处翻出父亲，甚至祖父留下来的衣服，然后以自己的方式重新穿上它。那件衣服属于另一个年代，却因为再次进入一个人的生活，而重新成为当下。

如果说人与服装之间的情感关系构成了这一季的一条线索，那么另一条线索，则来自85岁的英国纺织品设计师Celia Birtwell。

对于许多人来说，Birtwell首先是一张熟悉的脸。1970至1971年间，David Hockney在《Mr and Mrs Clark and Percy》中画下了她、当时的丈夫Ossie Clark，以及那只其实名叫Blanche的猫。金色卷发、白色长裙、站在窗边的身影，让她成为20世纪英国艺术史中最容易被辨认的人物之一。

David Hockney以Celia Birtwell为缪斯，绘制的法国版《Vogue》封面

Birtwell为Burberry 2027夏季系列创作的人脸图像

但把她仅仅理解为Hockney的缪斯，显然低估了她。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Birtwell与Ossie Clark共同塑造了一种极具辨识度的英国时装语言。Clark擅长富于流动感和身体意识的剪裁，Birtwell则用手绘花卉、枝叶、格架与人物，为衣服建立起另一个表面世界。那些印花后来成为1970年代英国时装最鲜明的视觉记忆之一。它们既有装饰性，却并不精致得令人疏远；线条里保留着手绘的不稳定，花朵可能过分饱满或有些稀疏，格架也并不绝对规整，人物常常带着一点天真甚至古怪的表情。

Celia Birtwell以往的手绘稿

Daniel Lee谈及Birtwell时说。

他与Birtwell于今年5月相识。对于一个很少以“合作”方式完成系列的设计师来说，这次相遇似乎带有某种偶然性。“你知道，这种事情很难，”他说，“遇到了，就是遇到了。”而Birtwell的加入，也没有停留在将几幅经典印花重新放上衣服那么简单。

她那些手绘的花卉、人物面孔与大型格纹，被重新放进Burberry的视觉系统中。最典型的是标志性的Burberry格纹。这个几乎已经等同于品牌自身的符号，和Birtwell的艺术产生了化学反应：House Check先变成品维希格纹（gingham），再进一步被简化成条纹；花朵穿过格线，枝叶覆盖其上，手绘人脸则被转化为徽章与珠饰。

这些碰撞也带来了色彩的呈现。Birtwell笔下浓郁而乐观的花卉进入Burberry原本克制的色彩体系中，泳池蓝、落日橙、粉色、紫色与花草的色泽交错出现。印花、刺绣与珠饰让衣服变得更加活泼，Daniel Lee却有意为它们搭配一些看似“不那么匹配”的单品：比如轻盈的花裙下面，偏偏踩着一双厚重的鞋。由此塑造出的形象带着一种可爱的笨拙感。比起经过反复推敲、每一处都严丝合缝的精致造型，他更像是在描绘一种出门前只花了十分钟完成穿搭的真实日常状态。

回顾Daniel Lee在Burberry的历程，这位英国设计师一直在尝试通过一个个具体的英国面孔来帮助呈现品牌的文化DNA。这一季的casting中，第一次为Burberry走秀的Central Cee带来了颇高的讨论度。

这个从伦敦西部Shepherd’s Bush成长起来的英国说唱歌手，几乎没有为了高级时装的T台改变自己的姿态。他穿着轻薄皱褶的连帽外套与松垮的深色工装裤走过秀场，把一种非常具体、也非常当下的西伦敦青年形象直接带进了Burberry。而几米开外，85岁的Birtwell，一位定义了六七十年代视觉风貌的艺术家，则坐在秀场前排。

英国气质，也从我们的耳朵进入到大脑之中。四十年跨度的David Bowie音乐贯穿整场。作为音乐指导的Benji B，每一季，他都会选择一位不同的英国音乐人作为线索。这次，他从Bowie庞大而传奇的作品档案中取材，构成整场秀的声音景观，配乐横跨Bowie从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直到2016年最后一张作品的创作时期，试图捕捉他音乐中那种独特、具有包裹感，也极具氛围性的声音质地。

秀场音乐选用了包括《Ashes to Ashes》在内的四首歌曲，其余为《Abdulmajid》《Weeping Wall》《Subterraneans》以及《Lazarus》。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整个系列带有强烈的夏日松弛感与愉悦感。

轻盈的罗缎与塔夫绸经过抽褶与聚拢处理，让风衣呈现出近似降落伞般鼓起的体积；新的绗缝工艺则将两层柔软皮革缝合在一起，使表面形成类似泡泡纱的细微起伏。薄如纸张的皮革经过抽皱与聚拢处理，并点缀以英式玫瑰；水洗粉、柿子橙、报春花黄、苹果绿、钴蓝与明亮的天蓝色，则从Burberry熟悉的灰褐色调之间跳脱出来，像英国漫长阴天里突然出现的一段好天气。

花朵、短裤、柔软的衬衫、飘动的裙子、木屐和大号墨镜，让这一季真正出现了属于夏天的松弛。这是属于伦敦的夏日，不需要精心打包专属海岛的度假行李，而是在一个像伦敦这样的城市，迈出脚就能感受到的夏日，所以天气依然不太可靠，鞋子仍然要方便走路，外套或许还需要抵抗突如其来的毛毛雨，但这一切都不妨碍拥有一段属于夏日的轻松好心情。

撰文：Young Li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