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赢、没人帮、走投无路——沙特终于明白武力解决不了也门

要理解沙特今天的困局，得从2015年3月那次充满自信的出兵说起。当时哈迪政府被胡塞武装赶出首都萨那，仓皇出走亚丁，随即向利雅得求援。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以强硬姿态牵头，拉起一支多国联军，誓言”几周内”恢复也门政府的秩序。彼时舆论普遍认为，有石油财富撑腰的沙特对上一支山地民兵，胜负根本不成问题。这个判断，让沙特付出了整整11年的代价。

也门的地形，是沙特这套”买来的军队”最迈不过去的坎。北部山区地势崎岖，沙特空军虽然装备精良，但高空轰炸对于深藏山谷的胡塞武装根本形不成决定性压制。山地战的本质是消耗战，谁能耗下去谁就能赢。胡塞武装的根扎在也门高原几十年，打的是本乡本土，补给靠的是当地民众，这种生命力，炸弹根本炸不断。沙特的每一轮空袭，砸出去的是钱，砸不出来的是胜利。

就在沙特深陷也门泥潭的同时，伊朗以极低成本在背后持续向胡塞武装输血。弹道导弹技术、无人机制造能力、精确制导系统，一样一样地送过来，让胡塞武装从一支山地民兵逐渐演变为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武装力量。2019年胡塞武装用无人机精准打击阿布盖格石油处理设施那一次，让全球市场震动，更让外界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支武装的威胁级别已经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叛军”。这就是”以小博大”的非对称战争逻辑：伊朗花在也门的每一分钱，都让沙特付出了成倍的代价。

联盟方面的分裂，是另一块压垮沙特战略的巨石。阿联酋曾是沙特最重要的地面作战伙伴，但双方在也门战场上的利益分歧越来越深。阿联酋在南部扶植了一支由”南也门过渡委员会”领导的分裂势力，这支武装既反胡塞，也不效忠哈迪政府，背后对接的是阿布扎比的战略利益。2020年阿联酋正式从也门主战场撤军，此后又在2025年底与也门政府军之间发生了一场”南也门战役”，两方打到2026年1月南也门过渡委被迫宣布解散才告一段落。沙特处理这一乱局的过程，既耗费精力，又证明了联盟内部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一心一意。

2026年，中东局势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结构重组，也门战场随之骤然加速。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突袭，当天就击毙了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多名军政高层。这一事件在中东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震荡，伊朗随即任命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为新任最高领袖并展开反击，霍尔木兹海峡遭到事实上的封锁，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海运原油通道受阻，布伦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在这个背景下，胡塞武装于2026年3月28日正式宣布加入伊朗一方，向以色列发射弹道导弹，成为整个”抵抗轴心”在这场更大战争中的也门战线。

2022年由联合国斡旋的也门停火协议，在这一系列动荡中彻底告吹。7月13日，沙特为阻止一架载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和武器的马汉航空飞机降落萨那机场，下令对跑道实施打击，飞机被迫转降胡塞武装控制的霍代达港。胡塞武装随即宣布停火协议”作废”，称沙特将为此付出代价。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并于22日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两艘与沙特相关的油轮，理由是违反了禁航令。从2022年停火到2026年7月，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至此彻底结束，双方重新撕破脸皮，而且这一次打得更凶。

胡塞武装接下来的地面推进速度，完全出乎利雅得的预料。9月8日，胡塞武装对阿卜哈、吉赞、纳季兰和哈米斯穆沙伊特等沙特南部城市同时发动导弹与无人机袭击，造成73人受伤，多处油气设施起火。9月10日，胡塞武装重新夺回红海港口城市摩卡。9月11日，佩里姆岛被胡塞武装控制，这座扼守曼德海峡入口的战略小岛落入其手，意味着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咽喉要道被胡塞武装实质上卡住。在塔伊兹省的阿尔-瓦齐耶区及印度洋沿岸，胡塞武装继续向卡博布山脉推进，试图彻底切断政府军守住的红海海岸线与后方大本营亚丁市之间的联系通道。沙特此前已对该山脉发动数百次空袭，却始终无法遏制对方的地面推进。

就在胡塞武装地面攻势节节推进之际，9月16日，胡塞武装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公开宣布，他们在也门东北部的马里卜省上空，用一枚”国产地对空导弹”击落了一架沙特F-15战机，并发布了红外光电锁定视频和飞机残骸画面，机身上的沙特国旗标志清晰可见。沙特官方没有正式承认，但《华尔街日报》引述知情人士侧面确认了这一战损。这一事件的意义不只是军事层面的——它向整个中东释放了一个信号：沙特引以为傲的F-15机队，面对胡塞武装不断升级的防空体系，已经无法保持绝对空中优势。沙特空军从此在执行也门任务时，不得不重新评估飞行高度和进入路线。

此后数日，胡塞武装又向利雅得方向接连发射弹道导弹，9月20日更是首次宣称对沙特首都实施袭击，同时打击延布港的沙特阿美石油设施。在这种高频攻击之下，沙特境内的美制爱国者和萨德防空系统的拦截弹药几近告罄，而美国方面明确表态不会先发制人打击胡塞武装。9月9日，沙特实际掌权者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曾两度致电特朗普，要求对胡塞武装发动直接打击，均遭拒绝。美方的逻辑是：自2月28日对伊朗开战以来，美军在中东的军事基地已经遭受严重损耗，弹药库存和军事资产已被大幅消耗，不可能再同时开辟对胡塞的进攻战线，只能向沙特提供情报等非接触性支援。这等于向利雅得明确宣告：在也门问题上，美国这把保护伞撑不起来了。

9月13日，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紧急飞赴利雅得，与沙特方面展开防务协调会谈，议题核心是红海及曼德海峡的通航安全，以及如何防止冲突进一步向外溢出。这次访问本身说明了问题：美国来谈的不是怎么帮沙特打赢，而是怎么守住现有的防线不崩。而利雅得的反应，则更能说明沙特已经意识到纯军事路线走到了尽头。9月17日，路透社援引三名伊朗知情人士消息报道，沙特向中国寻求帮助，希望北京通过渠道向德黑兰施压，约束胡塞武装的行动。中方随即通过非正式渠道向伊朗传达了相关意图，外交部发言人则公开表态：“中国不希望看到地区紧张局势进一步蔓延到也门和红海，局势升级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伊朗方面对这一转达的回应，颇为耐人寻味。德黑兰通过渠道回复的意思是：地区稳定取决于美以停止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胡塞武装的行动是”抵抗轴心”整体战略的一部分，只要美以伊战争不结束，胡塞武装就没有停手的政治依据。即便中方传话，伊朗也没有给出任何可操作的承诺。更关键的一点在于，胡塞武装本身已经从一支高度依赖德黑兰指令的代理人武装，演变为具备相当自主作战能力的独立力量。研究人员发现，在沙特本土遭受的多起袭击中，部分使用的弹道导弹残骸被辨认为中国制造的东风-15A型，据信是沙特此前自行购入并向政府军提供的——这个细节表明，这场战争里的军火逻辑已经乱成一锅粥，连武器来源都难以厘清。

也门境内的人道主义状况，是整场战争持续消耗国际社会耐心的另一条线索。2025年12月，在也门停火相对持续的背景下，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汉斯格伦德伯格推动了一轮换俘谈判，双方在安曼展开了长达14周的磋商。2026年5月14日，也门政府军与胡塞武装签署了迄今为止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换俘协议，约1700名被拘人员获释，其中包括7名沙特公民。这一谈判成果原本被视为政治解决的积极信号，但两个月不到，7月13日的萨那机场打击事件就把这点来之不易的外交成果彻底毁掉。协议的脆弱，恰恰印证了在战场天平没有固定下来之前，任何停火安排都只是暂时的喘息。

沙特在盟友方面的困境，同样越来越难以掩盖。今年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了《麦加联合防御协议》，试图构建新的地区安全框架。9月，土耳其总参谋长亲赴利雅得，但双方连一份联合声明都没有发出。土耳其的真实立场是：不会对胡塞武装采取任何主动进攻行动，援助上限是防御性层面，背后原因是土耳其在红海的商业航运利益以及与伊朗之间不能彻底切断的战略关系。巴基斯坦本身经济困难、内政压力沉重，真正能往也门派出的实质性军事力量极为有限。至于沙特向英国和法国紧急求援，请求补充防空系统的消息，则更直接地暴露了利雅得当前的窘境：最急需的不是进攻力量，而是能不能守住首都上空不再告警。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也门战争折射出的是整个美国中东安全架构的深层松动。过去几十年里，海湾国家的安全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美国会出手”这个心理预期上。这个预期，在2026年被彻底打破了。美国因为深陷美伊战争消耗，既无力再为盟友打一场代理人战争，也无法向沙特补充耗尽的拦截弹药。特朗普政府的战略逻辑，是”打了就走”，是”美国优先”，而不是继续扮演中东秩序的守夜人。沙特所倚赖的那套安全逻辑，在2026年失去了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这就是为什么沙特在短短时间内做出了一系列看似矛盾却内在一致的外交动作：向特朗普求援被拒，转向中国希望其压制伊朗，同时又让本萨勒曼保持一条对伊朗的直接沟通渠道，还在纽约联大外交周期间积极参与卡塔尔主导的地区安全框架讨论。本萨勒曼正在同时维护多个关系网络：华盛顿那边要武器和安全保障，北京那边要经济合作和外交斡旋，德黑兰那边要降低直接对抗的烈度。每一个渠道都不够用，但每一个渠道都不能放弃——这本身就是沙特战略陷入被动之后不得不玩的分散对冲。

9月25日，也门政府总统拉沙德阿里米向也门全国民众发出号召，呼吁更多人加入政府军与胡塞武装作战，并宣布向愿意脱离胡塞武装的人员给予全面特赦，有效期从次日起开始。这道号令的背后是一个难堪的现实：政府军在胡塞武装面前节节败退，兵员严重不足，连总统都要亲自出来喊话招募。而截至2026年9月27日，双方仍在塔伊兹省红海沿岸一线持续拉锯，战斗伤亡还在继续累积。

伊朗方面，截至9月下旬，美伊之间通过中间人传递的”七天霍尔木兹方案”因特朗普最终拒绝解除对伊朗港口的经济封锁而告破裂。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恢复前景依然不明朗，美伊谈判仍在摸索。在这个格局下，胡塞武装不仅没有停止袭击沙特阿美延布和亚丁设施的行动，还宣称持续向利雅得方向发射无人机和弹道导弹。两条海峡同时处于威胁之下，全球能源供应链的神经绷得很紧。

把这整条时间线串起来，可以归纳出一个核心判断：沙特这11年的也门之路，是一次典型的”把战争当工具，却反被战争绑架”的战略失误。军事干预本来是沙特用来维护地区秩序和王权威望的工具，却在也门复杂的部族-宗教-地缘政治结构面前逐渐失效，变成了一个不能赢、不能退、不能不管的烫手山芋。花出去的军费保守估计超过数千亿里亚尔，换来的是胡塞武装盘踞曼德海峡、首都频繁告警、盟友离散、美国收手。

中国在这个节点扮演的角色值得单独关注。2023年北京撮合了沙特和伊朗的历史性和解，那次外交行动奠定了中国在海湾事务中的斡旋资本。2026年9月沙特再度求助北京，不管最终能否真正约束胡塞武装，都说明北京已经成为中东多方都不得不依赖的结构性力量。而中方的立场，始终是呼吁停火、反对地区局势升级，并坚持任何涉及霍尔木兹和红海通道的问题，根源都在于美以对伊朗的非法军事行动不停止。这个立场，既是原则声明，也是对手中外交砝码的精准运用。

也门这场战争还没有终点，但沙特的战略转向已经清晰可见。从最初的”我们来打赢这场仗”，到今天的”我们需要有人帮我们谈停火”，这中间隔着11年炸弹、无数平民伤亡、一架被击落的F-15，以及一道再也找不到人来守的红海航道。武力解决不了也门，这个结论沙特终于想通了，只是代价大得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