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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夜别友人
唐·陈子昂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春夜别友人》最后一句“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这个转折往往让人有些感慨。前面还是银烛、金樽、琴瑟、明月,热闹而温润;到最后忽然一转,道路悠长,年岁未卜,所有不舍都落进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里。
陈子昂写这首诗时,还不到后来“前不见古人”的孤绝,却已经把一个士人走向远方、走向功名、也走向未知的命运写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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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首诗作于光宅元年(684)春,陈子昂已入京、应进士策,友人饯行,他将赴洛阳一带待选求仕。起句“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看似铺排华宴,实则是离筵。银烛不急不躁地吐着青烟,金樽对着绮筵,人却未必真有胃口。
一个“吐”字,把烛烟写得像心事;一个“对”字,把人与酒、人与席、人与将别之人都钉在沉默里。盛筵越是郑重,越说明此去不轻松。初唐不少送别诗仍带着齐梁余艳,陈子昂这里用丽辞,却不滑入浮靡,因为他很快把笔从器物转向人情。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是全篇的腰。琴瑟出于《诗经·鹿鸣》“鼓瑟鼓琴”,代指宾主相得、朋友和乐;离堂之中回想往日弦歌,是收;别路一转,山川绕绕,是放。一内一外,一昔一今,情就立体了。
陈子昂不是只写“我舍不得你”,他写的是:我们曾经怎样相知,而你此去怎样走入重山重水。他后来一生都在“绕山川”——入长安、上奏议、从军塞北、登幽州台,处处是路,处处是阻。少年在蜀中任侠,后折节读书,入京太学,再应科举;684年进士及第,授麟台正字,后迁右拾遗,以直言敢谏得名。
这样一个人写“别路绕山川”,不只用旅行之远,也用命运之远:你以为往前走是功名,其实前方还有更多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03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最耐读。明月西沉,被高树遮去;银河渐淡,没入破晓天色。表面写春夜将尽,实际写时间不等离人。送别最怕天亮,天一亮就得走;可诗人不写“泪湿衣襟”,只写月隐、河没,把不舍全交给天象。这种克制,正是陈子昂的可贵处。
他后来提倡“汉魏风骨”,反对齐梁“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要诗里有骨、有情、有寄托。所以《春夜别友人》虽是应酬饯行,却不嚎啕,不堆愁字,月与河替人说话,倒比直哭更有余味。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全诗收成一声长叹。
洛阳道用“悠悠”,一写路长,二写心长;“此会在何年”不是真要一个年份,而是承认:人一入世,便由不得自己。陈子昂此去,本为功名,按理该有豪气;但豪气之下仍有此问,才见人情之实。
后来他上《谏灵驾入京书》诸疏,议论朝政、边事、刑狱、劳民,曾因言获咎,又曾从乔知之赴西北,再随武攸宜征契丹。在契丹之役中献计不用,被抑为军曹,登蓟北楼,念燕昭、乐毅之遇,作《蓟丘览古》,更成“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
回看684年这个春夜,仿佛已经埋下线:一个要入世的人,终将面对的不只是洛阳道,而是整个时代的厚壁。
04
读这首诗,若只当送别看,未免薄了。
陈子昂的“别”从来不止朋友之别。他别友人,是别故山、别青春、别一种可从容做人的生活;他入洛阳、入长安、入幕府,是去赴一个士大夫的责任。
责任大了,别就多了;别多了,人就明白聚散不是偶然。琴瑟是人情之暖,山川是世事之冷,明月长河是天地之无情,洛阳道是此身之未定。四者合起来,便不是普通离愁,而是一个初唐士人刚要出门时,对一生风雨的提前感知。
放到今天读,也还不隔。很多人送人去外地、送自己换城市、送朋友进另一段事业,酒桌上一样有“银烛金樽”的体面,心里一样有“琴瑟山川”的拉扯。不同在于,古人后会有无靠车马、靠战乱、靠宦途;今人似乎交通便了,可人一忙起来,仍会“此会在何年”。
陈子昂的沉静提醒:送别最忌演戏式伤心,也忌麻木式客气。真正好的告别,是把共同走过的弦歌记住,把对方前路的山心理清,把天亮前最后一段时间好好坐着;不必许“一定再见”,但要在心里把这段关系留个位置。
05
更进一层,是他整个人生态度给这首诗兜底。
陈子昂若只写艳别诗,后人不会记得;他之所以把一场春夜饯行写得温而有骨,因为骨子里要做“有风骨”的士。风骨不是板着脸不伤心,而是伤心也不陷溺,温柔也不软塌。
他后来《感遇》里“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是刚;
本诗“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是柔中带整;
到《登幽州台》则是刚到极处反成孤。
三者一脉:入世之人先有离情,离情之中先见道路,道路尽头若无人识,仍不收回报国之念。可历史对他并不宽厚。他直言招忌,归乡后又被县令段简所陷,系狱冤死,年才四十余。这样一个结局回看春夜,更觉“此会在何年”像谶语:不只问与友再会,也像问与明主再会、与太平再会、与自己安然老去再会。
06
所以读《春夜别友人》,不能只摘“悠悠洛阳道”作金句。全篇最好处在次第:先以烛酒定情,再以琴瑟忆旧,以山川望远,以月河写时,以道路问年。情不突然,愁不夸张,问不求解。
陈子昂把个人小别,写成士人出世的预演;
又把春夜一小席,写成一生山水的开头。
后人学他风骨,常学《登幽州台》的苍茫;
其实这张饯别席上,已经有了不喧不怨、不媚不懦的底色。
人能如此送别,也就能如此上路;能如此上路,便算没辜负春夜那一截慢慢燃尽、却始终不急不躁的银烛青烟。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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