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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一月九日,中央明令定北平为陪都。谈到陪都,使我们联想到明代的南京同清代的盛京。明太祖于西历一三五六年进据金陵(当时名为集庆路),利用金陵的形势同地位,作了他事业发展的基础。一三六八年大明建国,定金陵为国都,称南京(当时开封称为北京),目的在于“宅中图大,控制四方”。到了一三七八年又改称京师。明成祖即位以后因为他兴起于北平,与北平有二十三年亲密的关系,同时注意到北方疆土之辽阔与边防之重要,遂改北平为北京,称为“行在”。成祖本人时常驻居北京,各部主要官吏也随之北上裁决政务,称为行部,而南京则由太子监国。自此,政治重心,渐渐由南京移到北京。到一四三一年,正式改北京为京师,于是南京成了陪都。
在明朝迁都以后,因为南京曾经作过六十六年的都城,又是明太祖孝陵所在地,所以在体制和地位上始终没有降低。在南京,有六部,有卿寺,有科道,并且有宗人府;只是没有“献替可否,票拟批答”的内阁。南京官署的职掌、分司,依然遵守旧制,没有改变;只是员额较少。他们分管的范围,虽然限于南京,不复照顾全国,但是各部依然有尚书、侍郎,各司依然有郎中、员外,品秩同北京一样。在南京有大量的军队:有四十九卫,有五军都督府,有守备,有操江,一切留守防护的工作异常完备。在南京,有著名的国子监——所谓南监,学生自四方来学,出版的书籍通行全国。所以在体制上我们看不出前后的差异。至于文物之盛,也依然与首都一样。
但是,在心理上,人们的观感就多少有些不同。南京和北京官吏的官阶虽然相同,而北京是国家最高政令所从出,是政治中心,所以一般官吏全愿意留在北京。在嘉靖时,南京礼部尚书缺员,竟没有一个合乎资格的人愿去。南京职官,虽然有时候不过是一个迁转阶级,而大家看来,总觉有些像左迁。事实上,也实在如此。嘉靖初年,李梦鹤被荐为御医,有人说他是贿赂桂萼而得,经法司审问定罪,后来又有人证明说是法司故意构成赃罪,于是刑部的郎中员外全被夺职,而刑部尚书周伦亦调为南京刑部尚书。这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在党争中,遇到机会——如京察,把反对党挤到南京去更是常有的事。所以在南京有时形成了政治上失意人的一个聚集所。话虽如此,可是陪都究竟与普通城市不同。在南京,有天堑的形势,有开国建都的荣誉,有充足的保卫布置,有完备的崇高体制,有深入人心的陪都偶像,而且交通便利,地理位置适中,这全不是其他城市所能具备的。一般想以学问结纳天下知名之士的人,除了北京,全愿意住在南京,像明末复社黄宗羲、万泰、顾杲、杨廷枢、沈士柱,以及侯方域诸名士,就是其例。一般不得意而有才华、在政治上有野心的人,招纳游侠,谈兵论政,与朝士广通声气,沽名钓誉,希冀起用。北京既不便住,只好流寓南京,像马士英、阮大铖之流,便是其例。所以南京常常是众流所汇。南京既有她特殊的条件与政治地位,每当国家发生存亡问题的时候,朝野人士总是首先想到她。崇祯殉国以后,史可法诸人所以迅速的能在南京建立一个规复的中心,也就是因为南京是陪都。
清太祖于一六二五年自东京迁都沈阳,一六三四年定名为盛京。一六四四年多尔衮入关,迁都北京,中间只有二十年历史,建都的期间,较之明初的南京相差很多。而且盛京的经营,全在太宗时候,当时满清只是一个塞外小国,一切体制虽说摹拟明朝,然而规模太小,不能与北京相提并论。多尔衮入关以后,他觉得“燕京势据形胜,乃自古兴王之地”,“迁都于此,以定天下,则宅中图治,宇内朝宗”,所以决议迁都北京。现在虽然没有看见当时沈阳人们对于迁都态度的史料,可是我们从满洲人民以往反对迁界,反对迁沈阳的情形,以及多尔衮六月建议迁都,而世祖九月才入关的事实来看,可以想象到,当时在沈阳的人对迁都北京是很迟疑的。
清朝迁都北京,于是盛京成了陪都。入关以前,满洲人口本少,迁都后,大部分相从入关,盛京只有小部分驻防。因为保全地利的关系,许多山林矿产,全部封禁,因此,清代的陪都与明代的陪都,体制上大不相同。最初在盛京设置内大臣为留守,后来改内大臣为昂邦章京,给镇守总管印,后来又改昂邦章京为将军。他的职责是“镇守险要,绥和军民,均齐政刑,修举武备”,这是明朝陪都所无的。清代在盛京也设置了各部,掌管盛京同边外的事务,但是只有户、礼、兵、刑、工五部,而没有吏部,各部只有侍郎一人而没有尚书,此外也没卿寺科道,这是与明代南京不同的。在盛京五部的官吏,只用满人,不用汉人,这也与清代北京各部满汉员额并设的制度不同。所以清代陪都的体制,远不如明代的隆重。又因为当时交通的困难,盛京虽距北京只有千余里,但许多人视为畏途。乾隆时候,有个人名叫世臣,到盛京去做礼部侍郎,他非常不满意,作了许多诗,诗中有“霜侵鬓朽叹途穷”,“半轮明月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等句。我们于此可以推想当时一般人对于陪都是如何的怕去,如何的不愿久居了。
现在北平陪都的体制,还没有规定,实在说也没有必要。我希望:
第一,希望政府尽力辅助这个城市成一个现代都市。
第二,北平向来是全国文化中心,有文化城之称,希望政府使她充实,并且永久保持这个荣誉。
第三,中国的铁道线向来以北平为中心,希望继续维持这个原则。不但铁路如此,将来航空运输发达以后,也希望以北平作为一个主要的国际交通中心。我们相信,未来的交通,北极更重于太平洋。
我并不希望多设机构,多添官吏,使北平作成一个不必要而且不可能的政治中心。
原载《周论》一卷四期—194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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