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向北，深圳向南，互CUE百次的深港会融城么

记者丨李金萍

编辑丨孙超逸 麦见柔

深圳河正在变“窄”。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变窄，而是深港间一场持续四十余年的关系演变正在加速。

9月末，香港回归以来首份五年规划发布，而就在此前不久，深圳的“十五五”规划也正式发布，两份文件中，深港互提均破百次。

香港五年规划明确提出“加快北部都会区建设，引领空间格局优化”，深圳“十五五”规划在第七章第二节以1800字的篇幅专设“全面深化与港澳紧密务实合作”一节。

当两份文件被“缝合”观察，深港似乎正在默契地携手构建一个“科技创新合作、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规则机制‘软联通’、宜居宜业宜游优质生活圈”的四维目标体系。而这或许同时意味着一场关于两座城市空间、产业逻辑与制度壁垒的系统性重构。

当香港向北，深圳向南，这两座城市正在重新定义“边界”。

新联通时代

深港之间的联通，正在经历一场质变。

如今，深港两地的民生融合与经济交互早已日常化。

2026年9月，深圳口岸出入境人员突破2亿人次，比去年提前28天。截至9月5日，日均80.86万人次，年内29次单日破百万。这些数字里藏着一种日常化的双城生活：港人北上消费、探亲、看牙医，内地居民赴港购物、看展、听演唱会。

广深港高铁的数据则给了两地经济交互一个标尺。2026年这条高铁线路迈入“公交化”运营，高峰时段平均约2分钟一班。上半年，广深港累计运送跨境旅客达1623.78万人次，日均运送跨境旅客8.97万人次，较去年同期增长13.8%。

而这种联通未来可能会更便利。

同在9月，重建后的皇岗口岸传出即将开通的消息。全新的“一地两检”模式将人员通关时间从约30分钟压缩至约5分钟。更关键的是，新口岸将串联香港北部都会区、香蜜湖、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口岸不再是城市边缘的“关卡”，而是被嵌入城市功能网络之中的“接口”。

除了皇岗口岸“一地两检”落地，深港正推进沙头角口岸跨河建设、罗湖口岸改造、前海口岸规划以及港深西部铁路前期工作和北环线支线接入新皇岗口岸。

与此同时，北环线支线香港段方案日前已经刊宪，目标2034年或之前开通，届时新田到新皇岗口岸只需约11分钟。港深西部铁路写进了国家“十五五”规划，洪水桥到前海15分钟直达，广州还在争取延伸到南沙。

港区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粤港澳合作促进会副会长林至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口岸、铁路等跨境基建是要素流动的物理载体。人流、资金流、技术流、货物流通畅，双城经济循环才能转起来，北部都会区的土地空间价值，也需要完善跨境交通网络来释放。

交通联系日益紧密，深港关系也随之迎来变化。

1.0时期，两座城市的关系是“前店后厂”，彼时香港是店，深圳是厂，港资北上、香港加工贸易落地深圳，逐步辐射整个珠三角乃至全国。

2.0时期则是居民消费融合期，这一时期，深港口岸跨境人流屡创新高，香港居民涌入深圳的商场、医院、养老院，内地居民赴港消费也日趋频密，形成双向客流的自然流动。

如今，两份五年规划或将双城推入3.0阶段，深港携手构建起“科技创新合作、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规则机制‘软联通’、宜居宜业宜游优质生活圈”的四维目标体系。

如何理解这一深港发展目标？

“过去深港合作多靠专班机制对接，愿景虽好但缺乏硬约束。现在写入香港‘一五’规划和深圳‘十五五’规划，就变成了中长期必须落实的指标和目标，有了可操作、可评估、可问责的空间。”全国港澳研究会理事、香港正思研究院院长陈少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两地合作将从“项目式、点对点”的零散协作，升级为顶层设计内嵌、长期蓝图统筹的制度型协同。

林至颖认为上述目标释放了深港发展的新信号，第一是站位转变，从“香港背靠深圳”转向双城双向赋能、共建世界级都市圈；第二是规划同步，香港五年规划、施政报告与深圳相关规划同频对标，不再是各自规划、事后对接；第三是领域拓宽，合作不再局限于商贸、基建，延伸到创科、人才、数据、供应链、绿色低碳等制度层面的要素互通。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前海分院副院长胡振宇表示，从“十一五”到“十四五”，国家规划整体思路是分块、分区发展；而“十五五”最大转变是强调联动、联通、协同，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在此背景之下，深港作为毗邻的‘一国两制’双城，面临的最大突破口就是促进要素更加便利的流动。上述四维目标就是通过破除行政壁垒，促进要素流动，从而激发两地创造力、竞争力，最终提升大湾区全球资源配置能力。”

而河套或许是观察本轮深港融合的最佳样本。河套的“一区两园”模式，本质是在“一国两制”框架下创造制度对接的试验场。香港五年规划明确优先建设河套香港园区，支持深圳园区建立“趋同香港、对接国际”的科研规则，到2030年实现两园高效协同运转。深圳“十五五”规划则提出，到2030年河套深圳园区高水平国际化科技创新平台、设施达30个，国际性产业与标准组织产出标准数量达300项。

今年2月，河套深圳园区科研货物免税政策正式实施。3月，首票免税科研货物从香港园区出发，经皇岗口岸35分钟完成通关，直奔实验室。关键不是速度本身，而是背后的制度突破：免税政策从研发延伸到中试，耗材凭电子台账核销即可解除监管。

深港角色深度变化

两份五年规划中，深港的产业角色，正在经历一次根本性的重构。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深港故事，本质是“香港接单、深圳生产”的梯度分工。但“十五五”规划呈现的图景，不再是简单的角色对调，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双向赋能。

香港对于新角色的定位是，从“超级联系人”到“超级增值人”。

香港五年规划提出，香港要扮演好“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的角色。措辞变化的背后是功能升级：不再仅仅满足于让资本、商品和企业“经过香港”，而是要让各类资源在流经香港的过程中实现价值增益。

在陈少波看来，生命健康产业是一个典型案例，可与深圳产业端形成错位协同发展。香港侧重研发端，世界十大药厂中已有五家在港设立研发机构。随着2026年底“港版FDA”设立，创新药和医疗器械审批将加快。香港审批提速后，即可为药厂打通在香港审批后快速进入大湾区的通道。同时，广东拥有海量医疗数据和样本，若能通过河套实现跨境样本流通，将极大加速研发进程，进一步支持香港生命健康产业发展。

这意味着深港有望在AI之外，诞生一个体量相当的新产业集群。

深圳同样也在回答属于自己的新命题：如何从“大制造”到“大服务”。

胡振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深圳正面临从“大制造”向“大服务”的转型。“制造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如果没有服务业的升级，制造业就不稳定。”

他给出了一组关键数据：去年深圳ODI（对外直接投资）为115亿美元，占深圳GDP的2%左右；而新加坡同年ODI占GDP的26%以上。“我们是2%，即1/50，这意味着对外直接投资增长仍有巨大空间。”

在这个节点上，香港的普通法体系、国际金融中心能力，恰恰是深圳企业“出海”所需要的服务支撑。服务企业海外布局、海外融资、海外安全保障，这是深港作为大湾区增长引擎的必修课。

两份规划在空间布局上的对应关系，比文字表述更能说明问题。

香港北部都会区划分为四大区域：西部“高端专业服务与物流枢纽”对接前海与南山，中部“创新科技地带”以河套和新田科技城为核心对接福田，东部“口岸商贸及产业区”覆盖罗湖、文锦渡、香园围三大口岸对接罗湖。

这不是简单的“邻居关系”，而是功能上的咬合。北部都会区可提供3000多公顷新发展土地，创造约50万个新工作职位。这些空间和岗位，需要深圳的产业生态来激活。

“软组织”中的硬骨头

深港合作的物理障碍正在快速消解。口岸、铁路、跨河桥，这些“硬联通”项目有明确的时间表。但制度层面的“软联通”，进展远不如基建那样可量化。

林至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了深港之间需要攻坚的四大领域：跨境数据流动、科研样本与设备通关及知识产权跨境转化规则；人才跨境执业、社保、居住等民生配套；口岸通关机制创新；港深港口协同的供应链机制。

“这类改革涉及两地法规、管理规则对接，难度高，但一旦突破，红利巨大。”

陈少波则将焦点锁定在资本和数据：“人员货物通关已较成熟，但真正的堵点在资本和数据。河套的生物样本跨境涉及数据安全，沙岭数据园区建成后对跨境数据的需求将爆发——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实现快速使用，需要这一两年就形成制度性突破。”

目前，福田、罗湖等深圳区级行政单位正在加速相关“软联通”工作的推进。

福田区今年年初就宣布，将协同河套发展署推出深港“联合政策包2.0”，加快落地货物流动“一线”“二线”分线管理，争取出台促进科研资金跨境、数据跨境和放宽市场准入专项政策，加快国际协同创新区与国际人才社区建设。

罗湖区“十五五”规划将“深度融入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重塑中心城区势能”列为第三章，强调笋岗—清水河重点片区建设。罗湖北站TOD、深汕高铁枢纽等基础设施的推进，指向一个更清晰的定位：把过境流量转化为在地产业。

未来，深港会“融城”吗？

答案可能比“是”或“否”都更复杂。

从空间上看，融城的物理条件正在成熟。

港深西部铁路规划2027年启动香港段招标，力争2035年两地同步开通。北环线主线及支线2034年同步开通。当跨境铁路像地铁一样密集，当通关时间以分钟计算，“双城”的空间感知将被彻底改写。

从制度上看，融城仍面临根本性约束。

“一国两制”是深港关系的制度底色，也是深港合作的独特优势。香港的普通法体系、自由港政策、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是其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深圳的产业生态、市场规模、创新活力，同样是香港无法复制的。

这意味着深港融合的方向不是“合二为一”，而是“双向赋能”。两份规划呈现的，正是一种“和而不同”的协同逻辑：香港做香港擅长的事，深圳做深圳擅长的事，在规则对接中降低交易成本，在要素流动中释放协同效应。

从动力上看，真正的融合发生在企业和人的选择中。

规划提供的是框架和预期，但融合的微观动力来自市场。当一家香港生物科技公司选择在河套深圳园区设立实验室，当一位深圳创业者利用香港平台拓展海外市场，当周末的广深港高铁上坐满双向奔赴的普通人——融合就在发生。

胡振宇用“十五五”规划中提出的“六张网”建设来比喻深港关系，六张网是为了联通，深港关系亦如此。这意味着我们要打造让要素如水般自由流动的环境，自然形成轴带支撑和网络化空间格局，这是深港未来发展的大趋势。

SFC

出品丨21财经客户端 21世纪经济报道

编辑丨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