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的时候,是母亲从邻家抱来的。才三四个月大,一身黄毛,茸茸的,像秋天田埂上一朵移动的蒲公英。我那时六岁,伸手去接,它便往我怀里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母亲说:“给你做个伴儿。”于是我的童年里,便多了一条尾巴。
那时家里穷,没什么给狗吃的。我们吃剩下的煎饼,它舔得干干净净;偶尔啃过的骨头,它能在桌底下嚼上半天。可它从不瘦,母亲总说:“咱家的狗,喝凉水也长膘。”其实我知道,它是把所有的温饱都换算成了快乐。我抱着它满山跑,追野兔,赶蚂蚱,它跑起来耳朵贴着后脑勺,像一柄飞出去的镰刀。我在坡上放羊,它便蹲在最高的石头上,一尊小小的、金黄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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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它长得比板凳还高了,母亲说:“得栓起来了,看家。”那根铁链,从此成了它一生的半径。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是它的王国。白天数过路的风,夜里数过路的星星。我放学回来,远远地,它就立起身,链子哗啦啦响,像一串急切的问候。我蹲下,摸摸它的头,它便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委屈,倒像在说:“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啦。”
我上初中,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次离家,它都要追着车子跑,直到链子绷直,把它生生拽回去。后视镜里,它站在尘土里,越来越小,小成故乡的一个标点。
初二那年,它老了。先是跑不动了,后来眼睛也蒙上一层蓝翳,再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了。有一天我回家,它没出来迎我。母亲说:“大黄走了,就在你上次走后第三天。没病没灾,老死的。我把它埋在南山坡上了,那儿能看见咱家。”
我没哭。只是夜里听见风吹门环,恍惚还是它尾巴拍打门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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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常常想,大黄这一辈子,究竟享过什么福呢?它没吃过一块完整的肉骨头,没睡过一夜温暖的炕头,甚至没痛痛快快地跑过一回。那根链子,锁住了它大半生。可我又想,我们凭什么替它难过呢?也许在它眼里,那一碗剩饭就是盛宴,那一次抚摸就是春天,那个每周回来一次的、背着书包的少年,就是它全部的、壮丽的星空。
史铁生说:“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那么,一条狗的忠诚,是不是也是一种不朽的歌舞?它用一生的蹲守,换取了“家”这个字的温度。它没有远方,所以家就是它唯一的远方。
如今我也离了故乡,在城市的夹缝里,活成了一根绷直的链子。可每当我梦见大黄,梦见它蹲在槐树下,尾巴摇出金色的风,我就想:也许我们从未真正拥有过故乡。我们只是像一条狗一样,用一生的漂泊,去守护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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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坡上的草,应该又青了吧。风过时,草叶起伏,像是大地在轻轻地摇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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