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哪个更难?
潘洗尘:记得10年前的那场病,我在生病之前可能还有一些患得患失的东西,但那场大病后,我觉得我已经不会再失去什么了。因为那次死里逃生,你对生命有了全然崭新的认知。有了一种你在这个世界上每多待一天,都是老天又给了你一份礼物的感觉,所以就不会再考虑得与失的问题。
桉予:你说到死里逃生,近日刘欢离世,他和你同样是1963年出生。每每有人离世,很多人都会为之惆怅。聊到生死这个话题,我感觉你看得比较淡然。那么,面对许多人对死亡的恐惧与唏嘘,你会觉得他们是矫情吗?
潘洗尘:说到刘欢这个话题,昨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出生那个年份特别有意思,在人类历史上,1963年的中国出现了一个人口生育的高峰。回溯中国历史,没有任何一个年份像1963年那样,出生了那么多人,近三千万人。我们的统计数字有时候不太确切,各种说法都有,但有一个比较正式的说法是,1963年是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之后迎来的第一个人口生育高峰。是大家都觉得可以饿不死了,可以养得起孩子的那一年。还有现在各行各业出现的比较出类拔萃的人才里,1963年的比例特别高。这倒不是说这一年出生的人怎么样,而是两个问题,一个是1963年出生的这拨人,在恢复高考制度之后,除了大批积压的往届青年获得机会,这个年龄段的人也迎来机遇,很多人按正常学制读完中学,以应届生身份参加高考。还有所谓的有杰出成就的人多,是因为人口基数。你看莫非是1960年出生,那一年,出生了近1400万人,63年出生的人是60年的两倍多。
莫非:所以我们这一年没什么人嘛。
潘洗尘:对,昨天别人在怀念刘欢的时候,跟我是有不同的。他和我同为1963年出生,他离世时是63岁。他63年出生,死于63岁,属兔,对我个人来说,心里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受。我觉得我们为他感到遗憾,但我们无从知晓,他离世之时,内心是否怀有诸多遗憾。
我能够设身处地地想,我们这代人其实身上背负着好多东西,有太多的无奈。今天话题叫“任性地活着”,其实没有人能够真正地一生都很任性。所以我一直坚信着这么一个信条,从年轻的时候我就在说,我说一个人的终极价值是什么?有的是我要升官,我要发财等等。但是这些东西,当你真的面对生命最后一刻的时候,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什么都不是。
回过头来,我觉得只有两件事情最重要。一,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论我是63岁死,还是像71岁的敬一丹,93岁的游本昌,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关键是这一生我经历过什么,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份经历。哪怕是苦难,也好过一生毫无阅历;第二,是我比别人多看见什么;第三,是除了顾好自己,我还为别人做过什么。但我的结论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人生的终极价值,和你这一生活的任性程度成正比。其实到最后,你觉得你这一生是由着自己性子活的,那就是价值,最大的价值。
人很难做到“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能做到我不想干什么,我就不干什么,就已经是极高的自由。
在9月25日9点52分去世之前,刘欢内心想必藏着诸多遗憾。想必他会想到,这一生自己做了很多并不情愿的事,这才是最大的委屈。每个人其实你回想起来可能都会觉得这才是一种最大的失去,而不是因为那一刻你所有的声名、地位、财富都过眼云烟了。
死亡是一个人的私事,他人死后的怀念悼念,都和逝者本人没有关系。我还写过一首诗,就更任性地写过一首诗,我说我从现在开始,我死之前一定要发个声明。这份声明就想明确一件事:哪些人没有资格怀念我。他们大可以将我视作过眼云烟,把我忘掉,但有一部分人,绝对不可以怀念我。因为他们每一次的怀念,都是对我这一生的亵渎。现在经常看到这种事,一个人死了,然后一大帮人,平时跟他没有关系的,甚至是在生活中不关心他,不爱他,甚至有矛盾的人,在他死的时候都出来怀念他。这个事情我们见到的太多了,所以我说我死之前,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一定公布个名单,就哪些人不能怀念我,一怀念,我觉得我这一生就白活了,被这些人怀念。
桉予:回想当年那场让你死里逃生的大病,在你直面死亡的可能性之际,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
潘洗尘:没有。
桉予:有没有恨的人?
潘洗尘:没有。关于有没有恨,我也曾写过一首诗,这就是你刚才问我的这句话。这首诗的名字叫《想想这一生》。
为什么我说我没有恨呢?恨伤不到你恨的那个人,反噬的只有你自己。只要你心里存着恨意,这对你怨恨的对象却毫无影响,对方该怎样还是怎样。所以这也是对我来说,历经了那么多东西,可能在别人看来,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恨呢?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有恨,只能是让我自己更伤。所以有的时候不是说你不该恨,而是要学会主动地不让这种情绪在心底滋生。因为心里一旦有恨,你自己就活得不舒服。
桉予:你养两位前女友的孩子这么多年,身边人或是你的女友,真的从来没有过矛盾、没有闹过吗?你为什么要养这些孩子?
潘洗尘:我是个特别喜欢孩子,也特别讨孩子喜欢的人。二十几岁结婚的时候,也特别希望有个孩子,但是那个时候你会想说,哎呀,我要有个孩子以后,我有没有能力给TA一个好的未来?可能很多年轻人在生小孩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不论我多喜欢孩子,我首先要想的是,我有没有能力给TA一个好的未来?因为我们这代人,我是从小挨饿过来的。当年唱这个“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但是我小时候就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还要挨饿?
因为我们这一代,确实是苦过来的。就担心有了孩子,哪怕吃饱饭了,依然担心能不能给TA一个好的未来。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80年代的时候还看不清中国的未来,那个时候会被“明天会更好”这些东西鼓舞,但是我们也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国家和社会未来向什么发展,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要创业嘛,我也是诗人中第一批下海创业的那拨人。因为你从挨饿中长大,从吃不饱饭中长大的,你想的就是这一生最简单的初级的目标就是我这辈子不能再挨饿了。就是我无法想象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我有一个目标就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自己挨饿。
抱着这样的生活信念,我不敢轻易要孩子。说得直白一点,财富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我就不敢生育。好了,那等你觉得我可以给一个孩子更好的未来的时候,婚姻又面临着解体,所以就怎么说呢?这个老天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包括第二次生命是吧,少年成名给了很多好东西,是吧?你一去做生意,生意就能成,已经给了我太多东西了,我后来也不觉得没给我一个孩子就是多大的遗憾,但是这确实是我人生的一个遗憾。2010年的时候我去了大理,我诗中反复写到的女儿,出现在我身边,8岁。
我跟我这个女儿的妈妈在一起生活了可能有四年多。我认识她妈妈,是在杭州,她带着这个女儿。我一见到她,就觉得她应该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当时跟她妈妈还不是特别熟,我就跟这个孩子说,我说叔叔要回东北,老家有一栋别墅盖在稻田边,特别好玩。然后这个孩子就一点都没犹豫:“那我跟你去。”结果这个孩子,刚刚一认识就被我带到东北我乡下的老家,一住就是两个月。有一天,她跟我睡在一张大床上,半夜把我喊醒了。她说叔叔我想跟你说件事儿,我说你说吧,孩子那个时候我跟她已经非常有感情了,每天背着她跑来跑去的。
她说如果你将来跟我妈妈结婚,你能不能别让我马上就叫你爸爸,她说你让我有个心理适应的过程。我那一刻真的心软得不行,我就跟她说,你这辈子不叫爸爸都没事,但是我知道你是我女儿。后来很快我们就到了大理,她也很快就叫了爸爸。
所以我写给女儿的第一首诗,我就说:你轻轻的一张口,就替这个世界还清了所有对我的欠账。我平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绝大部分人不配做父母,因为他们一直有一种企图,总想着教育孩子。我说在中国你要真想做一个合格的父母,你必须先做一件事,放弃教育孩子的任何企图,没有哪一代父母,有资格去教育下一代。很多人劝我不必对非亲生的孩子这么好,其实不是孩子需要这份爱,是我需要。
比如我那个女儿,她出国我们分开以后,后来两个儿子再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女儿的房间一直是完好无损,她玩过的玩具,她的作业本,她那个房子后来从来没人住过,两个儿子的妈妈来的时候,我有一个非常硬性的规定,就是我无所求,但因为那个时候我女儿有时候还会回来嘛,我希望对她的接纳是无条件的。这三个孩子本来任何关系都没有,既不是一个亲爹,也不是一个亲妈,但他们三个一起玩,玩得非常好。
桉予:你说你跟任何一任前女友至今都是朋友,没有闹掰过是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潘洗尘:她们就算不爱我了,她们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我对她们孩子的爱是毫无保留的。所以我那个女儿她妈妈曾经写过一篇长文,就是讲我和女儿相处的过程。她最后一句是让我特别感动的,她说我的出现,也许仅仅就是为了把女儿送到她老爸的身边,我的使命完成了。非常大气。女儿她妈妈其实对我应该是有怨的。我脑子里无数次设想过,如果这三个孩子遭遇危险,需要我豁出性命,我做出抉择可能会比他们的亲生父母还要快,一秒都不会犹豫。因为我总觉得她们给我的更多。
人们还不能充分去享受付出、给予爱的那种幸福。其实人最大的成就感就是你有能力去爱别人。可是大部分人都在爱中迷失了,希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的爱。但是给予的那种快乐比得到的快乐不知要多多少倍。
莫非:我写这首诗的时候人在大理,清晨望见苍山之上白云缭绕,我便读懂了陶弘景——当年皇帝召他入朝做官,他却执意不去。他觉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桉予:如你诗里所说,你觉得什么东西是正确但无用的?
莫非:比如我早上起来拍到康芨,当年黄粱一梦的“黄粱”原型。我看到以后就很高兴,因为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着过。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毫无意义。它有什么意义呢?我拍下来而已,觉得特别漂亮而已,没有什么实际用处。所谓实际用处就是你上了一个月的班,然后发工资了,那个才有用。
潘洗尘:关于有用没用,一直有一个悖论。经常会有人问一个写诗的人说诗到底有什么用?每个诗人都面对这个问题,说诗有啥用?基于物理性的需求,诗确实是没用的,它既换不来面包,连个开心果都换不来。我这一天吃了那么多开心果,没有一个是诗换来的。但人不仅仅只有物理需求,生存需求。还有一种就是生命的需要。
对我来说,疾病都是“德”啊,是吧?我不得那场病,我就写不出那么多后来被认为更好的那些诗。你说是得还是失?
李均:也许诗人的生活,就是可以任性,但现实中,有些人,包括很多年轻人,就还真是任性不了。就像你说的,我可以选择,我不想干就不干,是吧?很多人还做不到。
莫非:其实你不想干就选择不干,这个比你干喜欢的事情难多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相对容易,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才是真正的自由王国。
李均:有些任性,你要付出代价的。
桉予:当下很多年轻人并没有“任性的资本”。我们今天讨论“任性地活着”,对于那些自认没有这份资本的人来说,会不会显得有些凡尔赛,近乎“何不食肉糜”?
2,放弃,还是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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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Q歪传:那是2008年,我还在上大学,快要毕业。当时遇上经济危机、雪灾,之后又是奥运、地震,种种变故交织。临近步入社会,我心里对未来、生活和事业,生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与憧憬。
桉予:你是真正实现了“任性地活着”,对吗?
狂Q歪传:对,诗里所追求的东西,即便不再写,我也在依照这份信念去生活。把追求的欲望放低,同时也要持续努力。不是放弃,是放低你的标准和要求。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追求爱情这个东西,它其实是一个很痛苦的事情,要看双方是吧?如果把对爱情的追求,放低几个档次,那你是不是痛苦也少了?对物质也是一样,对成功的定义,放低一点嘛。
潘洗尘:如果你活得窝窝囊囊,就会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漫长;可要是你能够不畏缩、坦荡地去爱,又会觉得时光其实很短。一旦生活过得窝囊,那日子就漫长得不得了。觉得日子过得无比漫长难熬,一定是过得不好;总感慨好日子过得太快,才是活在好时光里。这不仅仅是我们这些年岁大,离死越来越近的人的一种感叹,年轻人20岁的时候也可以做到。
莫非:对,是这样。以前我上班度日如年,退休可以任性后,才体会到时间飞逝。
潘洗尘:当年我见到大理有一批年轻人,在街边售卖从淘宝淘来的假冒伪劣商品。坐在街上,一天可能挣20块钱,拿10块钱去住一个青年旅社,10块钱吃早一顿晚一顿的两碗米线,他们活得也很快乐。如果让我年轻一次,我绝对会选择那种,就算我没创业,没什么,我去摆个摊,也不愿意在体制内朝九晚五,我为什么选择放弃从政这条路,就是因为我觉得这条路太漫长。当年我有机会,他们培养我,让我走另外一条路去当官。但是我最后,你们永远比我官大点是吧?我永远一抬头,一大帮都比我官大。你想想,没有尽头,但是你如果放弃这些了,你就是自由的,是吧?甚至就是美好的。
莫非:有时候就是那样,这个东西看上去好像特别厉害,但你突然觉得“我不要了”,就谁拿你都没辙了。
(以上为现场部分对谈)
整理:桉予(诗趴主理人)
附此前读睡推送潘洗尘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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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潘洗尘与演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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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0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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