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二岁那年,把老赵领回了家。说是搭伙,其实就是凑一块儿过。没证没酒没仪式,连儿女那关都没正式过,他就拎着个旧箱子、扛着个编织袋搬进来了。箱子塞衣服,袋子塞鞋,往次卧一撂,人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电视一开,跟住旅馆似的自在。我站厨房门口瞅着他,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他五十整,大我八岁,头发白了一半,个子不高,肚子微微腆着,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我俩是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他跳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专踩人脚,踩了还嬉皮笑脸来一句“再来再来”。后来他专挑我跳,说跟我跳不踩脚,我说你踩我三回了,他嘿嘿一乐:“那是我故意的。”就这一句,把我逗笑了。前头那五年,我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地念书,白天超市收银,晚上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可也得往下咽。老赵也差不多,老婆十年前跟人跑了,儿子跟前妻,一年露一回面。他在工地看仓库,一个月挣三千,租个单间自己熬着。他说熬够了,想找个人搭伙,我说我也是。就这么着,俩孤单人凑一块儿了,谈不上啥风花雪月,就图个屋里多点人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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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来头一晚,我炒了俩菜,他扒拉两碗饭,碗一推嘴一抹,电视跟前一坐,雷打不动。我洗碗擦桌子,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头一天嘛,算了。第二天吃完饭,他倒是主动开口了,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生活费AA,一人一半,房租水电煤气买菜全算上。我说行。他说月初给我一千五,我说好。他又补一句自己打呼噜,嫌吵他就睡次卧,我说次卧本来就是给你备的。当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隔壁那呼噜打得跟开拖拉机似的,被子蒙头都挡不住。我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好笑——找了个搭伙的,结果还是一个人睡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就多了一隔壁打呼噜的。可我没吭声,搭伙嘛,不就那么回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七点出门五点回,我十点上班七点回,跟俩合租室友没啥两样。他每月准时把钱放茶几上,茶杯一压,我收了我记账,月底给他看他从来不看,说信我。我说万一我多花呢,他说多花能多花多少。我说AA就得明算账,他摆摆手说行行行你看你看,眼睛不离电视。他确实不占便宜,水电费单子一来当场掏一半,买排骨牛肉了他多给点,我说按账单来,他说你排骨做得好吃,多给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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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妹来家里串门,瞅见他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忙活,偷偷跟我说你这不跟保姆一样吗,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给你钱没有。我说给了,AA。姐妹说那你图啥,一个人过不好吗,非得找个大爷伺候。我说不是伺候,他也在外头挣钱,钱也给了。姐妹说你缺那点钱?我说不缺,可两个人过总比一个人强,至少有人说句话。姐妹看看他又看看我,摇摇头没再言语。其实老赵也不是一无是处,重活累活他包了,换煤气修水管扛大米,从不让我插手。有回我半夜发高烧,他爬起来找药倒水,坐床边看我吃完才回去睡,第二天早上锅里温着粥,桌上压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药在桌上,别忘了吃”。那纸条我夹电话本里了,后来找不着了。还有回下雨我没带伞,站超市门口发愁,他骑电动车来了,雨衣往我身上一披,伞塞我手里,说你骑车回去我走回去,我说你得走半个多钟头,他说淋不着。我骑回家一路上雨打脸上凉飕飕的,心里头热乎。可这些事我俩从来不提,第二天他照样沙发上一坐,我照样厨房里忙活,他吃完碗一推,我洗碗擦桌子。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门响了。老赵站门口,睡衣领子歪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插兜里搓着脚,那双旧拖鞋底都快磨穿了。他吭哧了半天,说搭伙快一年了,觉得挺好,就是既然搭伙过日子,有些事是不是也该有。我问啥事。他脸憋得通红,五十岁的人跟小伙子似的,说就是夫妻生活那方面,不然跟合租有啥区别。我愣住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我说老赵,咱当初说好的搭伙,生活费AA,你没说别的。他说AA是钱的事,这是感情的事。我说咱俩有感情吗?你找我搭伙到底图啥,图有人做饭洗衣陪你睡觉,还是图有个伴说话照应?他沉默半天,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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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苦笑。我说我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岁小姑娘,不图你钱不图你本事,就图个安稳,图晚上回来有盏灯亮着,图生病有人递杯水,图说话有人听着。我说你把我当老婆还是当保姆加陪床的?你要当老婆,咱领证,名正言顺过,钱一起花不AA;你要当保姆加陪床的,那接着AA,但你得告诉我,那个事多少钱一次。他脸刷地白了,站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旧睡衣扣子还扣错一个,跟个犯错的小孩似的。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酸,不为他,为自己。我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他没动,过了会儿说“我错了”。我说你没错,你只是没想明白。他说我想明白了。我说那你说明白。他抬起头,眼圈红了,说我想跟你领证,正经过日子,明天就跟儿子说,你跟你儿子说,咱领证,钱不AA了,工资卡给你管。我说你回去睡,明天再说。他站那儿不走,我说回去睡,他慢慢转身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是真心的”。我说知道了睡吧。
我躺床上听着隔壁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过了很久安静了,呼噜声响起来。我想起前夫走那天医院走廊白花花的,想起儿子上大学走那天站台白花花的,想起老赵搬进来那天次卧墙壁白花花的。听着听着,呼噜声不觉得吵了,像有人在旁边,像屋子不是空的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鸡蛋,旁边纸条写着“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我晚上回来,咱俩去领证”。纸条下压着三百块钱。我把钱收起来,纸条叠好夹电话本里,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我坐餐桌前喝着粥,阳光照电话本上,里头夹着两张纸条,都歪歪扭扭写着“粥在锅里”。我给儿子发消息说妈想领证了,儿子秒回跟谁那个老赵?我说嗯。他说妈你高兴就行,他对你好吗?我看看空碗看看纸条,说还行。他说那就领吧我支持你。
后来他改口叫我秀芬了,不叫“哎”了。吃完饭他开始收碗洗碗,洗不干净碗边挂饭粒,我偷偷重洗,他发现了说你直说嘛我重洗,我说你洗得挺干净,他说你骗人然后嘿嘿笑。他听见门响会转头说一句“回来了”,我说嗯,他说饭在锅里温着。我们还没领证,我说等儿子放假回来一起吃个饭,他说行,又说先把工资卡给我,我说等领了证再说。他把钱放茶几上的方式也变了,以前茶杯底下压得整整齐齐,现在随手一搁,有时候多出一百,我说你多给了,他说给你买排骨的,我说排骨不用这么多,他说剩下买件衣服,我说不要,他说买双鞋,我说鞋够穿,他说那你留着。那一百我夹电话本里了,现在里头夹着三张纸条——两张“粥在锅里”,一张一百块。
昨晚他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织毛衣,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秀芬,领了证还AA吗?我说不AA了。他说那钱谁管?我说我管。他说行,那我买烟的钱跟你要?我说你少抽点。他说那不行,抽烟是我唯一爱好。我说你以前还爱跳广场舞呢。他说那不是为了找你吗?我愣了一下笑了,他也笑了,眼角全是褶子,可看着顺眼。外面刮着风,屋里暖气热乎乎的,他靠沙发这头我靠那头,中间隔一个拳头。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放我手上,手粗,指节大,手心有汗。我没抽回来。电视里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他看着电视我看着他,我说你看我干啥,他说没看啥,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这回我没让他收回去。
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可半路夫妻这四个字,到底是搭伙凑合还是真心过日子,中间隔着的可不只是一张证。老赵那晚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还有电话本里越夹越厚的纸条,让我觉着,人到中年再找伴儿,图的真不是啥轰轰烈烈,就是冷了有人递件衣,饿了有人温碗粥,半夜醒来听见旁边有呼吸声,心里头踏实。可话说回来,这踏实到底该不该用AA制来换?那一个拳头的距离,是慢慢缩没了,还是得靠一张证才能名正言顺地跨过去?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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