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一脚背高度

谭明国坟墓，坟前没有祭奠的任何痕迹。作者拍摄。

辛亥革命元勋邓玉麟将军与“小土匪”谭明国的交集，是在巴东县监狱，时在1951年春。

1950年底，邓玉麟作为“邓鼎臣反革命暴动集团”的嫌疑人，被押送到巴东县监狱，开启了5个月的监狱生活。

与他同一监舍的，是一个叫谭明国的小青年。这小青年家住清太坪区白沙坪乡思阳坪村，16岁就带领地方武装，在四渡河北岸流酒坪一带鱼肉乡里，并与解放军打过仗，据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睛。

他家是恶霸地主，父亲就是地方武装的头目，因此上，小小年纪的谭明国，子承父业，在地方上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谭明国说，有一天，看守们巡逻到监舍，用枪托捅了一下吊起的邓玉麟，大概是检查他是否活着。捅一下，邓玉麟就在监舍里晃荡，随之发出痛苦的呻吟。生命的最后几天，即便不用枪托捅他，不晃荡了，邓将军也一直呻吟不止。

见此情景，一半是吓着了，一半是同情眼前的爷爷遭逢不幸，同病相怜。于是谭明国小声哭了起来。邓玉麟用微弱的声音提醒这个孩子：别哭，要坚强起来，我们当初革命哪里怕断头流血！不怕，你还死得慢些！

邓玉麟肯定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

从那天晚上起，这个年轻的罪犯只要听到将军呻吟，就悄悄挪动身子接近邓将军，把自己的一双脚伸到将军的脚下，让他踩着自己的脚背！

为什么像做贼一样？同情犯人是会罪加一等的。

我一直以为，邓玉麟70高龄，又曾是辛亥革命的元勋，即便日后铁定了判处死刑，也应该让他的监狱生活有一份尊严，让一把老骨头得到人性的一些抚慰。

我猜想着这“一脚背高度”，一定大有深意存焉：在监狱方面看来，所吊之人，盼望着双脚着地，那么一点点悬空高度，让他可盼而不可及，这个高度可以摧毁任何意志薄弱的人：吐出实情，甚至屈悬成招。人性，在这一脚背的高度上完全泯灭！

我欣喜的是，人性，在这一脚背的高度上又被唤醒，被弘扬，因为填补了这一高度，他便是一个大写的人！尽管他的家庭成分是地主，尽管他年轻时就组建了地方武装，此时，他冒着风险为一位老者、一位推翻帝制的将军献出的爱，也让人感动。

相信邓玉麟将军走上刑场的时候，想到这一幕，可以稍稍慰藉那颗苍老悲凉的心。

杀人魔王用脚背垫起老人双脚，这在社会学上叫次道德。社会学承认人性的复杂，再凶恶的人，在某个场景下，心灵深处，也会出现柔软的一角。

这个故事，我从两个渠道听来，一个是谭明国的老家思阳坪，一个是武汉市一位老姐。老姐的父亲当时也在巴东监狱，与邓玉麟同一天绑赴刑场被处决。

老姐说，父亲和邓将军被枪毙那天，她中午放学刚好碰上。跟着行刑队伍看热闹，突然发现其中一位是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位老人是被架着走上刑场的。

她目睹了行刑的全过程。邓将军因为没人收尸，他的遗体被人踢到了土坡下面，还有人向他的遗体扔石头。

两个渠道得到的消息非常一致，我怀疑是谭明国刑满释放后传出来的。至于武汉那位老姐如何知道狱中故事，我相信她们与谭明国在某种场合一定有过交集。

邓玉麟将军被错杀，经邓玉麟女儿邓锡琼提出申诉，1982年经巴东县人民法院复审终结，决定“撤销原判，对邓玉麟宣告无罪”，同时恢复辛亥革命人士称号。

在武汉听到这个故事2年11个月后，我决定去思阳坪，考察一下这个“小霸王”是否真有其人，是否确有其事。

思阳坪属清太坪镇，从我野三关住处开车到那里，大约20公里，路不难走。

村里很难找到人。听到几位男人说话的声音，我一阵惊喜。

3个男人和一位大姐正在围桌吃饭，还没问清我的来意，便热情问我吃了饭吗，邀请我坐下与他们同吃。

我说我吃过才来的，我要了解谭明国先生的一些情况。

一位年纪较长的老哥请我坐下，他拉开了关于谭明国的话匣子。

他姓向名真清，大我两岁。关于谭明国的家庭出身，3个男人探讨了好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反正他家有枪，谭明国本人不满16岁就带兵，还有警卫员，应该不是国民党的正规军，但他参加过旧政权流酒坪乡公所所长张周文的武装，解放军解放野三关那年（1949年11月），他的队伍还跟解放军打过仗。

我心里想，这在新政权建立后，是逃不掉的死罪，难怪他坐牢的。

向真清接着说，谭明国读过私塾，人很聪明，要是不聪明，也不会轮到他16岁就带兵打仗。他结过婚，媳妇叫张明月，生过一个孩子，在谭明国坐牢之后，张明月就带着孩子离开了思阳坪。这个孩子后来也不认谭明国了。

我问向真清老哥，谭明国怎么没被枪毙？

向真清说，他犯罪的时候，不满18岁啊，还不算成人，所以活了下来。

一个恶贯满盈的杀人小魔王没被枪毙，年在古稀的辛亥革命元勋却被处决了，无论如何，无法用刑法学理论解释。

谭明国第二次刑满释放后，尽管生产队里为他分了田地山林，他也不事农桑。他走村串户卖茶叶和土产，这在人民公社化年代一直是受到严厉打击的行为，所以，谭明国到处躲藏。

晚年，谭明国住过清太坪乡的老年福利院。终年76岁。

向大哥说，这人真是聪明，死之前，他把山林田地都处理了，死后，生产队在他的荷包里搜出2000块钱，连同他房子卖的钱，办了他的丧事。

（写于2018年，2026年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