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不是因为孟加拉人天生会做衣服。是因为衣服这东西，谁都能缝，谁便宜谁接单。七十年代末，世界刚好把便宜这个位置空出来，塞给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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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香港、韩国、台湾的成衣已经做大，欧美用《多种纤维协定》卡配额。大厂货出不去，就找还没被配额罩住的穷地方代工。孟加拉刚打完独立战争没几年，黄麻不行了，工业几乎没有，人倒是有。
一九七八年，韩国大宇跟达卡一家叫德什的小厂签约：送一百三十人去釜山学车缝、跟单、出货。一年后，一百一十五人离职，自己开厂或跳槽。技术就这么漏出来了。后来人把这叫产业扩散。当时就是学徒满师，各干各的。
配额是外因，人便宜是内因。成衣不需要炼钢那种资本，一台针车、一条流水线就能开工。布可以从外面进，在保税仓库里裁、缝、装箱再走，等于把别国的面料过一道手。政府也配合：出口退税、信用证、港口优先给成衣。
欧美后来给最不发达国家免税或低税，T恤、裤子这种大路货，孟加拉的价能压过一串邻居。女工从农村来，工资低，手稳，好管理。厂里一度八成是女人。她们不是来实现什么愿景的，是来挣现金的。现金一进家，地里那点活就显得更不值钱。
所以制衣能当主业，不是计划委员会画出来的，是全球把“车缝”这一截甩出来，孟加拉接住了。
设计、品牌、商场在欧美。达卡做的是剪裁和针脚。利润薄，单量大。出口里八成上下靠它，直接养着四百来万人，间接更多。
国内生产总值里也能刨出一成。中国还是成衣第一，孟加拉常年咬在第二。对一个几乎没有石油、没有完整重工业的国家，这已经是能抓住的最大一块。
二〇〇五年配额取消，很多人等着看它崩。没崩。崩的是那些更贵的厂。订单还是往便宜处流。孟加拉靠的不是突然会做高定，是继续把一件基本款做到别人做不下去的价格。价格后面是加班、是宿舍、是把工厂叠在居民楼上。
二〇一三年拉纳广场倒塌，一千一百多人死在里面。品牌事后签安全协议，厂房加固了一批。工资也涨过，可涨完仍是全球成衣链条里偏下的那一截。买家要的是货期和单价，不是谁家女儿上了大学。
别的产业为什么没顶上来？电子要稳定电力和零件，汽车要配套，软件要英语和教育厚度。制衣门槛低，失败了换一批人再开。港口在吉大港，印度在隔壁，船期说得过去。政治再乱，针车还能响。于是全国的外汇、就业、银行贷款，都慢慢绕着几件衣服转。转久了就难下来。
你说要升级做品牌，品牌不在你手里；你说要涨工资，订单立刻打听越南、埃塞俄比亚。最不发达国家的关税优惠也不是永久的，毕业以后，欧洲那点免税可能变成百分之十出头的税。税一加上去，便宜还剩多少，要另算。
制衣成为主业，是因为它正好卡在这个国家当时能做的事情上：人多、钱少、肯做重复的活，外面又正好需要一件卖得出去的衣服。
尼泊尔把年轻人送出国，孟加拉把年轻人送进厂。
厂在家里，人不必买机票，可人也被钉在针车上。
巴黎定的价，达卡缝的线。线一停，出口先空。这就是它为什么成了主业，也是它为什么很难换别的主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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