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回村住了大半年，常能在路上碰到几个嫁在附近村里的姑娘。村子里经常能碰到骑着电瓶车回娘家的年轻媳妇，脚踏板上放着一袋面，两三岁的小孩夹在后座上。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 碰到了总会停下来聊上几句。可如果随便问一句那边生活过得还行不，对方大多把脑袋往旁边偏一下，小声说，就那样子。
那声就那样子，说得特别轻, 不是客气，也不是生活顺顺当当的，纯粹就是觉得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很多事情在结婚之前其实都明摆着，只是那时候自己没看出来。刚定下来那阵，男方下雨天骑着车来接，兜里揣着两个热乎的红薯, 或者站在路口等上一个小时。
整个人就被那股热乎乎的感觉填满了，觉得这个人就算没攒下钱、做事慢慢腾腾的、脾气有点儿急，那也叫老实本分。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一个人身上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好, 自己就会在心里把剩下的都给对方补上，这不是谁骗了谁。等真的住到同一个屋檐下，柴米油盐摆在眼前。
孩子半夜发烧哭得比较厉害，那个在路口等你的男人却翻个身接着睡，碰到事情只会蹲在院子里抽烟还说再等等。这时候才发现，以前觉得的那些优点，在实实在在的日子面前，什么都不算。
不是人变了，而是自己给别人糊上去的那层光，终究全都掉没了。
既然过得比较难受，外头总有人劝不行就分开，可村里的生活哪有那么简单。真如果离了婚, 后座上的孩子该放到什么地方，回娘家吧，屋子早就腾出来给弟弟当婚房了。住三天还算娇客，可如果住上三个月，就连饭桌上那氛围都紧巴巴的。去镇上租个单间，在超市站一天柜台能拿两千块钱，但是交完房租还要生活费奶粉。
周围人老是觉着她们没主见似的说这话，可实际上, 一个人能看到的路，从来就超不过她眼前那一块儿地。从小到大，能挑选的也就不过是从这个村嫁到邻村, 从东家灶台换到西家灶台罢了。外面更大的世界什么模样，没人教过她们，也没人带她们去见识过，你没见过的活法，压根儿脑子里边长不出来，所以那些回娘家越来越频繁，话却越来越少的媳妇，心里比谁都明白。
日子如果掉到地上摔碎了, 就算碎成一片片的，也得自己动手一片一片捡起来接着过。她们不再向娘家诉说苦水，也不在丈夫面前掉泪, 白天去镇上找一份按件计酬的零工，晚上照看孩子，兜里有十块就存十块，有一百就存一百。不再盼望谁忽然变好，也不期待有谁能忽然出现来拉自己一把，当走不动的时候，不吵也不闹，这是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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