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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观众走进影院看《敦煌英雄》,都是冲着归义军这段尘封千年的悲壮历史而来。安史之乱后河西陷落,沙州百姓在异族统治下苦守六十余年,张议潮率众起兵,千里遣使奔赴长安,六郡山河重归大唐,这段故事本身自带厚重的家国力量,原本足以拍出一部震撼人心的国产史诗。曹盾搭档马伯庸,再加上章宇、雷佳音、朱亚文一众实力派演员,前期的宣传吊足了所有人的期待,可等到影片正式上映,观众才发现,这部电影把几乎全部精力投入到视觉美学的搭建,本该是灵魂的故事,却被拍得支离破碎。
作为摄影出身的导演,曹盾的长处一直非常清晰。从《长安十二时辰》开始,他就以极致考究的画面质感见长,痴迷于复原古代场景的细节,愿意花大量功夫打磨服化道、光影、场景氛围,擅长用长镜头和宏大的远景,把大漠戈壁的苍茫、洞窟壁画的厚重、甲胄兵器的质感完整呈现在银幕上。放到《敦煌英雄》里,这份对画面的执念依旧拉满,黄沙漫卷的戈壁荒原、精心复原的洞窟壁画、古战场的冷兵器厮杀,每一帧都经过精心雕琢,单论视觉氛围感,曹盾几乎做到了国产历史片的上游水准。但也正是这份对画面的偏爱,变成了他创作里难以挣脱的桎梏,曹盾擅长搭建一个充满历史氛围感的“空间”,却不擅长驾驭紧凑的叙事,更不擅长挖掘人物内心的情感流动,这也是他过往作品反复暴露的老问题。
影片双线并行,一边是沙州孤城苦苦坚守,一边是小分队穿越戈壁奔赴长安求援,两条线索来回切换,却没有构建出足够紧迫的危机感。城内军民几十年在异族统治下的苦难隐忍,只是一笔带过,普通人的挣扎与煎熬几乎没有落地,只剩下几句口号式的“归唐”,宏大的历史背景悬浮在空中,无法落到人物身上。曹盾沉迷于用镜头展示大漠风光与古战场的残酷,大量镜头留给风景、铠甲、洞窟,却吝啬给人物留出足够的叙事空间。主创想打造乱世小人物群像,安排了盗贼、逃兵、世家子弟、将门少女组成求援小队,可绝大多数角色动机单薄,人物转变仓促生硬,观众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些人愿意赌上性命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求援之路。反派的设计同样经不起推敲,作为掌控河西的核心人物,行事逻辑反复无常,很多追击、决策完全不符合割据首领的战略判断,不少情节为推动剧情强行安排,细想全是破绽。很多关键转折缺少铺垫,角色上一秒还在犹豫,下一秒就舍生赴死,情感来得突兀,观众无法共情,人物的牺牲也就失去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曹盾一贯的创作思路,是优先构建历史环境,再把人物放进这个精心搭建的布景之中。但归义军这段历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不是大漠风光和甲胄厮杀,而是几代沙州百姓,在隔绝中原的漫长岁月里,守住汉家典籍、坚守故土认同,念念不忘重回大唐的执念。可在这部电影里,壁画、典籍、文化坚守这些精神内核,仅仅沦为镜头里的装饰道具。曹盾执着于复原外在的历史样貌,却没能走进历史中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宏大的家国情怀变成反复呐喊的口号,厚重的历史故事被简化成一场大漠逃亡冒险。成片还带着明显的剪辑删减痕迹,剧情跳跃,不少支线铺陈之后草草收尾,配角匆匆登场又仓促退场,再好的演员演技,也救不回残缺的人物弧光。整部影片,仿佛是大量精美镜头片段拼接而成,缺少一条贯穿始终、逻辑顺畅的故事主线。
很多历史题材创作者,很容易陷入同一个误区:以为只要服化道足够精致,历史背景摆出来,家国情怀自然就能传递出来。曹盾恰恰就是典型,他是优秀的影像造景师,却不是一个成熟的叙事者。他总能造出令人惊叹的古代世界,可一旦要讲起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就容易失去对故事节奏的把控,让画面盖过剧情,布景压倒人物。
这段归义军的悲壮历史,值得被好好搬上大银幕,观众愿意为厚重的历史故事买单,但绝不是单纯为视觉特效买单。手握顶级题材、优秀班底,曹盾却浪费了千载难逢的创作机会,拍出一部“只可远观,无法共情”的作品。国产历史大片,从来不是比拼美术与镜头的竞赛,更重要的是读懂历史背后鲜活的人,讲好属于他们的故事。如果导演一味沉迷搭建华丽的历史布景,忽略叙事逻辑与人物情感,再恢弘的画面,终究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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